丙字号兽栏的恶臭依旧，但在陆尘鼻子里，这股味道已经变得有些寡淡了。

因为他的心，已经飞出了这片狭窄的山谷。

“呼——”

陆尘脚下生风，身体在一个微妙的角度倾斜，避开了一头黑甲猪喷出的鼻息，手中的铁铲顺势一滑，像是一条游鱼般切入食槽底部的死角，将一块板结的陈年污垢轻巧地挑了出来。

没有蛮力，只有巧劲。

经过昨夜崖边的顿悟，他干活的效率快得惊人。原本沉重的铁铲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每一次挥动都顺应着风的流向，甚至连那些平日里躁动不安的黑甲猪，似乎也因为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“顺势”气息而变得安静了不少。

不到一个时辰，几百头猪的“伺候”工作便已完成。

陆尘直起腰，看着干净整洁的兽栏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
这点死工资，不够。

哪怕没日没夜地干，一个月也就换那一两颗废丹。想要真正踏入修仙的大门，想要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赵麻子面前把那一脚还回去，他需要更多的资源。

而且，饲兽谷太偏，消息太闭塞。他需要走出去，去看看真正的修仙界是怎么sharen、怎么夺宝的。

“走了。”

陆尘将铲子扔回工具房，没有丝毫留恋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黑石，转身向杂役任务堂走去。

……

正午的任务堂，人声鼎沸。

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劣质烟草味和焦躁的情绪。巨大的任务木板前，一群杂役正挤破了头，争抢着那些刚挂出来的“肥差”。

“别挤！这个‘灵田除虫’是我的！”

“滚一边去！老子都等了三天了！”

陆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。他裹紧了那件虽然破旧但已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衫，利用刚刚领悟的步法，像是一缕游烟，在拥挤的人群缝隙中无声无息地穿梭。

没人碰到他，甚至没人注意到他。

直到他站在了柜台前。

柜台后的刘三正翘着二郎腿，一边嗑着瓜子，一边用那种看牲口的眼神打量着底下的杂役。突然，眼前一晃，一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面前，把他吓了一跳，手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。

“我草！鬼啊！”

刘三骂骂咧咧地抬起头，看清是陆尘后，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了戏谑和厌恶。

“哟，这不是那个掏粪的陆尘吗？怎么，饲兽谷的屎不够你铲了？”刘三夸张地捂住鼻子，虽然陆尘身上已经没那么臭了，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羞辱，“今儿个是来退任务的？我就说嘛，那活儿是人干的？”

“我不退。”

陆尘声音平静，眼神越过刘三，看向他身后那块挂着红色签令的高级任务区。

“我要接那个。”

他抬手一指。

刘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“哈哈哈哈！大家快来看！这小子疯了！”刘三拍着柜台，指着陆尘像是在看一个小丑，“他要接‘护送灵草’的任务！哈哈哈哈！”

周围的杂役们也纷纷投来诧异和嘲讽的目光。

那块红色的木牌上写着：

急需杂役五名，随内门师兄护送一批‘寒烟草’至百草城。

要求：身强力壮，能负重三百斤行进三百里。若遇妖兽，需听从指挥结阵防御。

报酬：十点贡献，另赏下品‘回气丹’一枚。

报酬：十点贡献，另赏下品‘回气丹’一枚。

十点贡献！还有丹药！

这绝对是外门杂役眼中的“巨款”。但同样的，那个“若遇妖兽”的字眼，也是用血写成的警告。这任务通常只有炼气二层以上、或者身怀武艺的资深杂役才敢接。

“陆尘，你脑子进水了吧？”刘三笑够了，脸色一沉，阴阳怪气地说道，“这任务是要出山门的。外面可没有宗门大阵护着，随便一只野狗都能把你撕了。就凭你这小身板？去给妖兽送点心都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
“我能负重。”陆尘没有辩解，只是淡淡地说道。

“负重？”刘三不屑地撇撇嘴，“光有力气有个屁用！这任务还得经得住打！上次去的五个杂役，只有三个活着回来，另外两个连尸首都没找着。你确定要去送死？”

“我确定。”

陆尘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。

刘三眯起眼睛，盯着陆尘看了半晌。他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少年，今天的眼神有些不一样。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让他感到莫名的……硬气。

“行啊，想死我不拦着。”

刘三冷笑一声，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块红色的任务令牌，随手扔在柜台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“拿着。丑话说在前头，出了山门，生死自负。要是把货弄丢了，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”

陆尘伸手抓起令牌。

木牌入手沉甸甸的，带着一丝凉意。这就是他走出山门、踏入真正修仙界的通行证。

“多谢师兄。”

陆尘收起令牌，转身就走。

身后传来刘三恶毒的诅咒：“哼，希望能有个全尸回来，别又给马管事添麻烦。”

陆尘脚步未停，走出了任务堂。

阳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，看了一眼手中的红牌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
生死自负？

在这世道，谁的生死不是自负？

……

次日清晨，山门外的集结钟声敲响。

青云宗巨大的石坊下，停着两辆由“青鳞马”拉着的板车。这种马虽不是妖兽，但耐力极好，四蹄生鳞，能日行千里。

车上堆满了用油布包裹严实的木箱，隐隐透出一股清苦的药香。

负责这次护送任务的是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内门弟子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，背负长剑，神情倨傲，正百无聊赖地用剑鞘拍打着车辕。

“都到齐了吗？”

那内门弟子目光扫过站在车前的五个杂役，眼神像是在看几件工具。

“回禀宋师兄，五名杂役已到齐。”一名看起来颇为精干的老杂役上前一步，恭敬地回话。这人满脸风霜，腰间鼓鼓囊囊的，显然藏着家伙，一看就是常跑这种任务的老手。

陆尘站在队伍的最末端。他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行囊——那是车队里不方便装箱的杂物和干粮。

“那就出发。”宋师兄懒洋洋地挥了挥手，“路上都给我机灵点。这次运的是给百草城炼丹大会的急需药材，若是耽误了时辰，或者是损毁了一株，把你们剁了都不够赔。”

“是！”

众人齐声应诺。

车队缓缓启动。青鳞马打着响鼻，拉着沉重的货物驶出了宗门大阵的光幕。

当跨过那道无形的屏障时，陆尘只觉得浑身一轻，仿佛从一个温暖的笼子里钻了出来。

扑面而来的风，带着一股野性的尘土味和血腥气。

这是外界的味道。

这是外界的味道。

没有了宗门的庇护，这里是真正的丛林。

“别东张西望的，跟紧点！”

前面一个壮硕的杂役回头瞪了陆尘一眼，“小子，看你面生，第一次出来吧？待会儿进了‘断魂峡’，把招子放亮依然点。要是吓尿了裤子，可没人替你洗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陆尘低头应了一声，调整了一下背上包裹的带子。

三百斤的负重压在肩上，若是以前，他或许会觉得吃力。但现在，他悄悄运转《清风诀》，将一丝灵气垫在脚底。

每一步踩下去，看似沉重，实则有一半的力道被风卸去了。

他走得不快，但很稳。

车队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下。

随着远离宗门，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。高大的古树遮天蔽日，灌木丛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。路边的草丛里，偶尔能看到几具发白的兽骨，甚至还有人类破碎的衣衫。

这里是青云山脉的外围，也是妖兽和劫修出没的频发地带。

陆尘虽然走在最后，但他的神识却时刻紧绷着。

经过昨晚的练习，他对气流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。哪怕是一只山鼠窜过草丛带起的微风，都能引起他的警觉。

“有点不对劲。”

走到一处狭窄的山坳时，陆尘突然停下了脚步，眉头微皱。

前面的风，停了。

原本顺着山谷吹来的穿堂风，在这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突兀地消失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甜味。

“怎么了？走不动了？”前面的壮硕杂役不耐烦地催促道。

“前面……好像没风了。”陆尘低声说道。

“没风有什么稀奇的？山里就这样，一阵一阵的。”壮硕杂役嗤笑一声，“别疑神疑鬼的，快走！”

走在最前面的宋师兄似乎并没有听到陆尘的低语，依旧骑在马上，哼着小曲儿，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。在他看来，这只是外围，根本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妖兽敢袭击青云宗的车队。

陆尘没有再说话，但他默默地将手伸进怀里，握住了那块黑石。

他的脚步变得更加轻盈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做好了随时发力的准备。

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。

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，正躲在两旁茂密的灌木丛后，贪婪地注视着这支肥美的车队。

“沙沙……”

左侧的草丛突然动了一下。

不是风吹的。

是逆着风向动的。

“小心左边！”

陆尘猛地低喝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什么？”宋师兄不悦地回过头，“哪个不长眼的在乱叫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“嗖！嗖！嗖！”

十几道墨绿色的毒液箭矢，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，铺天盖地地罩向了车队！
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