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年味越来越浓,侯府里挂满红灯笼,空气里飘着炸丸子和糖瓜的甜腻味儿。下人们领了新衣裳,脸上却没多少真喜气——谁都知道,二少爷的亲事,差不多定下了。
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晚,侯爷在饭桌上提了句“开春就和柳家过礼”。话说得轻,像撂下块千斤石。
沈彻那晚没来吃饭。来福哆哆嗦嗦来传话,说少爷头疼,歇下了。
侯爷脸一沉,侯夫人忙打圆场:“许是这几日忙年累着了。”
书房的灯,又亮了一整夜。
燕衡巡更路过时,听见里面闷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拳头砸在棉被上。他脚步没停,手里的灯笼晃都没晃一下,只有怀里那块玉,冰得硌人。
第二天小年祭祀,沈彻还是来了。穿了身新做的宝蓝袍子,脸sE白得像纸,规规矩矩跟着磕头、上香。可那双眼睛空空的,看着吓人。
燕衡躲在人群後面,远远瞧着。祭祀的烟呛人,檀香味混着纸灰,飘得到处都是。
沈彻忽然转过头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又空又沉,像井底的水。就那麽一瞬,又转回去了。
燕衡低下头,往柱子後边又缩了缩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腊月二十八发年赏。下人们在账房外排着队,一个个领红封、领新衣。
燕衡也领了。红封薄薄的,一套半新的蓝布衣裳。
他拿着东西往回走,在穿堂拐角,撞见了沈彻。
就他一个人,站在风口,袍子被吹得飘起来。脸b祭祀那天更白了,嘴唇都没血sE,眼睛里却烧着点什麽,幽暗暗的。
俩人都停了脚。
穿堂风呼呼地刮。
沈彻盯着燕衡手里那套蓝布衣裳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眼。
“领年赏了?”他声音哑哑的。
“是。”
“够用吗?”
燕衡顿了下:“府里的定例,够的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定例……”沈彻扯了扯嘴角,笑得难看,“什麽都是定例。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,“那我娶亲,也是定例,是吧?”
燕衡没吭声。
沈彻也不等他说什麽,直gg盯着他眼睛:“你就没什麽想说的?”
“奴才……恭喜少爷。”燕衡垂下眼。
“恭喜?”沈彻笑出声,短促又尖利,“你恭喜我?燕衡,你看着我眼睛说。”
燕衡不动。
“说啊!”沈彻忽然伸手,抓住他手腕。力气大得吓人,指尖冰凉,“说你真心恭喜我娶别家小姐,从此安安分分当我的二少爷,把你这样的人忘得一乾二净!”
燕衡手腕生疼,却没挣扎。“奴才身份卑贱,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?你有什麽不敢的?”沈彻眼睛红了,“你连Si都不怕,现在跟我说不敢?燕衡,我最後问你一次——”他声音抖起来,“若我现在撕了那婚约,不管不顾,你会怎麽选?”
穿堂风呼呼地灌进来,吹得两人衣袂翻飞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燕衡慢慢抬起眼。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眼睛里,第一次清清楚楚映出沈彻那张苍白又执拗的脸。
“少爷,”他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,“撕了婚约,然後呢?”
沈彻愣住。
“侯爷会震怒,夫人会伤心,柳家会成仇。”燕衡声音很平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侯府颜面扫地,您的前程……奴才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:“到那时,少爷还护得住谁?”
沈彻抓着他的手,一点一点松了。力气像被这话cH0U乾了,只剩下指尖在细细地颤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气,“所以我什麽都做不了,是吧?”
燕衡没回答。只是看着他,那眼神里有种沈彻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顺从,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深切的、冰冷的……了然。
了然他终究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,连反抗都显得幼稚可笑。
“好,好……”沈彻往後退了两步,靠着冰凉的墙壁,低低笑起来,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我知道了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转过身,背对着燕衡。
“你走吧。”
燕衡站在原地,看了他微微发抖的背影一会儿,才慢慢弯腰,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蓝布衣裳和红封。
转身离开时,听见沈彻极轻的声音,散在风里:
“这侯府……真他妈冷。”
燕衡脚步顿了半拍,没回头。
走出穿堂,外面天sEY沉沉的,又要下雪了。他抬手,按了按x口那块y玉。
冰凉依旧。
只是心口某个地方,也跟着这天气,一点点冷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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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从大清早就忙得J飞狗跳。厨房烟囱冒着白气,油锅滋啦作响,炖r0U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前厅摆上了供桌,红烛高烧,果品堆成小山。仆役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新衣,脚步匆匆,脸上绷着既疲惫又不敢松懈的恭敬。
沈彻一大早就被叫到正院。侯爷训话,无非是又长一岁,当知礼明事,勤勉向学,日後光耀门楣云云。侯夫人拉着他,细细叮嘱晚间祭祖的规矩,又拿出早就备好的、明日初一要穿去各府拜年的新衣裳给他看——是更庄重华贵的暗紫缂丝袍,配玉冠。
沈彻听着,看着,脸上没什麽表情,只偶尔“嗯”一声。yAn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年轻却透着倦意的脸上,那身宝蓝袍子显得有些空荡。
“彻儿,”侯夫人挥退下人,拉着他坐下,声音放软,“娘知道你心里别扭。可这婚事,门当户对,柳家姑娘品貌才情都是拔尖的,你爹和我千挑万选……”
“儿子知道。”沈彻打断她,声音平板,“爹娘都是为儿子好。”
侯夫人噎了一下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叹了口气:“你明白就好。过了年,你也算大人了,该收收心。那些不着调的心思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转为严肃,“该断就断了。咱们这样的人家,容不得半点W糟名声。”
沈彻指尖蜷了蜷,没说话。
“你院子里那个……”侯夫人声音压得更低,“叫燕衡的是吧?来福说他伤好了,手脚也算利落。开了春,我跟你爹商量了,把他调到城外庄子上去,那儿缺个管库的副手,活计轻省,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。”
沈彻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sE褪尽。
“娘……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这事就这麽定了。”侯夫人不容置疑地截住他的话,拍拍他的手,“今儿过年,不说这些。晚上好好祭祖,莫要让你祖父和列祖列宗失望。”
沈彻还想说什麽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他看着母亲保养得宜、却写满不容违逆的脸,最终只是极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
从正院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空气里那GU浓烈的食物香气和爆竹硝烟味混在一起,甜腻得让人发闷。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,越发衬得他形单影只。
他没回揽月轩,漫无目的地在府里走。穿过一道道挂满红绸的门廊,避开一拨拨忙碌的下人,不知不觉,又走到了西边。
旧耳房的门关着。窗纸上贴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红纸剪的“福”字,大概是哪个小丫鬟顺手贴的,与这破旧屋子格格不入。
沈彻站在不远的枯树下,看着那扇门。脑子里反反覆覆回荡着母亲的话:“调到城外庄子上去……该断就断了。”
断了?
怎麽断?
那些冰水里的沉默,雪地里的对峙,树梢上的惊险,暖阁里短暂的平和,书房中绝望的拉扯……还有昨夜穿堂风里,燕衡那双平静到残忍的眼睛。
桩桩件件,早就像藤蔓一样缠进了他骨头缝里,要断,除非把骨头敲碎。
可他能敲碎自己的骨头吗?他敢吗?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想起燕衡问他的话:“撕了婚约,然後呢?”
然後呢?
他给不出答案。他什麽都给不了。
一GU尖锐的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和愤怒冲上头顶。他猛地转身,一拳砸在身边粗糙的树g上。
皮r0U擦破,渗出血珠。疼,却b不上心里那GU闷痛的万一。
天sE渐渐暗下来。府里各处次第点起灯笼,一片暖融融的红光。欢声笑语隐隐传来,衬得这角落愈发冷清寂寥。
祭祖的时辰快到了。沈彻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静悄悄的门,转身,拖着沉重的步子,朝着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的前厅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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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耳房里,燕衡点起了油灯。
桌上摆着他的年饭:一碗白米饭,一碟肥多瘦少的红烧r0U,一碟炒青菜,还有一小壶浊酒。这是侯府对低等仆役的年节恩赏,b平日强上许多。
他没动筷子,只倒了一小杯酒。浊酒味道辛辣,冲入喉咙,带来些微暖意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窗外传来遥远的爆竹声,噼里啪啦,热闹得很。孩童的欢叫隐约可闻。
他静静坐着,听着。脸上没什麽表情,只有灯火在他眼底跳跃。
过了许久,他从怀里m0出那半块残玉,放在桌上。粗糙的青玉在昏h灯光下,泛着黯淡的光泽。
他用指尖慢慢描摹着那模糊的纹路。心里那点微弱的牵引感,今夜格外清晰。好像这玉的另一半,就在某个地方,等着他去寻,去拼凑。
可他连自己是谁,从哪儿来,都记不清了。
八岁进府,之前的记忆只剩一些混乱的碎片:颠簸的马车,nV人的哭声,冰冷的手,还有……一道尖锐的破碎声。是玉碎的声音吗?他不敢确定。
这半块玉,是他身上仅存的、与那个模糊过去有关联的东西。也是支撑他在这泥淖般境遇里,没有彻底沉沦的一点念想。
他想起白天偶然听到的闲话。说开了春,府里要放一批年纪大的奴才出去,也会调动一些人。又说二少爷院子里那个带疤的,怕是待不长了。
待不长了……
会去哪里?庄子?还是别的什麽地方?
无论去哪儿,结局都一样。他还是奴籍,还是那个命如草芥的燕衡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除非……
他握紧了那半块玉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。
除非他能找到另外半块,找到自己的来处。或许,那里会有一线生机,一点不一样的可能。
可大海捞针,谈何容易。
窗外,祭祖的鼓乐声隐隐传来,庄严而肃穆。那是另一个世界,与他无关的世界。
他收回思绪,将残玉贴身藏好。然後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白饭,就着冷掉的菜,沉默地吃了起来。
饭菜油腻,他吃得很快,很乾净。然後将杯里剩下的浊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过後,喉咙里泛起苦涩。
他吹灭了油灯。屋内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、别处烟花映亮的微光。
他躺在冰冷的炕上,睁着眼睛,望着无边的黑暗。
远处的喧嚣渐渐平息,侯府沉浸在年节特有的、疲惫而满足的沉睡中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夜很深了。
燕衡忽然坐起身,悄无声息地穿上棉衣,推门走了出去。
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,在黑夜里无声飘落。地上已铺了薄薄一层。
他没有提灯,藉着雪光,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夜人,来到後花园偏僻处的一口废井边。
井口被积雪和枯藤半掩着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开积雪和杂草,露出井口边一块松动的青砖。他用力将砖块撬开,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。
打开油布,里面是几块y得硌牙的杂粮饼,一些铜钱,还有一把生了点锈、但刃口依旧锋利的小匕首。
这是他这些年,一点一点,从牙缝里省下、藏起来的东西。是他在绝境时,给自己留的最後一点念想,或者说,後路。
他将东西重新包好,塞回原处,覆上青砖,掩好积雪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在井边,望着漫天飞舞的细雪,久久不动。
寒风卷着雪沫,扑打在他脸上,很快化为冰冷的水迹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慢慢抬起手,接住几片雪花。晶莹剔透,转瞬即逝。
就像他这十四年的人生。冰冷,短暂,无声无息,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除了怀里那半块残玉。
和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、对“来处”与“归处”的执念。
雪越下越大。
他转身,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,一步一步,走回那间没有灯火、没有温暖的旧耳房。
身後,雪很快掩埋了所有的痕迹。
彷佛今夜,无人来过。
也无人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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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房主子要按品大妆,进g0ng朝贺的,去宗亲府邸拜年的,车马早在二门外排成了队。下人们更是天不亮就得起身,准备热水、早膳、车轿、礼担,个个脚下生风,脸上却不敢带出年节的懈怠,反而b平日更绷紧了几分。
沈彻寅正时分就被叫起,由着丫鬟们伺候着穿上那身暗紫缂丝袍,戴上玉冠。铜镜里映出的人影,俊秀华贵,却眉眼沉郁,像一尊JiNg心雕琢却失了魂的玉像。
侯夫人亲自过来瞧了,替他正了正冠缨,眼底有满意,也有不容错辨的告诫:「今日去你外祖家和几位世伯府上,礼数务必要周全。柳家那边,你父亲已递了帖子,午後我们一同过去。见了柳家伯父伯母,还有……柳姑娘,需得恭谨有礼,莫要失了分寸。」
「儿子明白。」沈彻的声音听不出起伏。
早膳用得索然无味。沈彻勉强用了半碗燕窝粥,便搁了筷子。出门前,他脚步顿了顿,对跟在身後的来福低声道:「去跟燕衡说,今日府里事多,让他不必在前头伺候,待在屋里……或去後园僻静处避着些。」
来福愣了一下,忙低头应「是」。
沈彻坐上马车,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和喧嚣的人声。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。眼前晃动的,却是昨夜雪地里,燕衡独自走向旧耳房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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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衡天没亮就醒了。或者说,他根本就没怎麽睡透。怀里的残玉硌着x口,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线清醒。
他起身,换上那套半新的靛蓝布衣。刚收拾停当,来福就来了,传达了沈彻的吩咐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少爷让你今日避着些,尤其别往前头去。」来福打量着他平静的神sE,yu言又止,最终还是多嘴了一句,「今儿……柳家老爷夫人,还有那位小姐,要过府。」
燕衡洗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水流声哗哗作响。「知道了。」他声音平淡。
来福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麽,转身走了。
燕衡擦乾手,走到窗边。天sE灰蒙蒙的,院子里已有仆役在扫昨夜新落的雪。远处前厅方向,隐约传来车马辚辚和管事们高声指挥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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