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窝着的姜如初，眉头缓缓皱起。

“他们真是这样说的？”

这些流民的语中，竟还有种巴不得朝廷这些赈灾的人早点走的意思......

她旁边的蒋怀民顿时急了，低声道：

“大人，你怎么还不相信我，他们说的是橙州那边的话，我虽还说不太明白，但听也八九不离十，反正他们就是这么个意思......”

姜如初头也不回，淡淡道：“别乱喊。”

蒋怀民噎了一瞬，立马别别扭扭的改口：“表姐.......明明你比我小好几岁，看着也比我小，我却要叫你表姐，这好像更奇怪了.......”

旁边的人扭头无声的盯着他，神情中的意思很明显：表弟听表姐的话，不是很正常？

“你不是信誓旦旦保证，几个月之内就将这边几个州的方都学会吗？”

蒋怀民立马垂头，嘀咕道：“别急，表弟我正在学呢，咱们这不是才到没两天嘛.......”

姜如初难的看他一眼，皱眉收回目光。

破庙四处都是残破的横梁，蛛网层叠，月光从顶部的破洞照射进来，勉勉强强让人能看清，四周各处角落里，挤满的一个个人影。

她静静的竖着耳朵，但后方这二人交谈的声音早已戛然而止，这座破庙里除了细碎的呻吟声之外，再无任何人交谈的声音。

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，是没有力气说话的，更顾不上嫌弃什么，抢地盘什么的，就更是不存在，到这关头，谁还顾得上这些.......

十二月的夜里已经很有些凉意，各处堆积如山的人，互相拥叠在一起，时不时间断的呻吟声，就是从这些地方传出的。

各种难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，酸臭味、脚臭味，以及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......各种味道弥漫在空气中，令人呼吸不畅。

姜如初等了半晌，没听到任何动静，刚要收回目光，余光一扫，却瞥见角落里，有一个妇人正一边呻吟，一边撩起裤脚在做什么。

她定眼仔细一瞧，那妇人竟是在用碎陶片割自已大腿上的一块烂掉的死肉，她那大腿上几乎是碗大一块缺失的地方，正流脓发白！

她的整块大腿，就像是凭空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大块，深可见骨.......乍然瞧见这骇然的一幕，姜如初下意识呼吸一滞。

那痛苦的呻吟声，便是在她手中陶片每一次颤抖落下时，从抑制不住的牙关传来的.......

姜如初呼吸错乱，下意识出声：

“别用那陶片去割，上头不干净，只会让你的伤势愈发的严重。”

乍然听到一口官话，瞬间像是往一片沉寂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，周围拥叠在一起的人影一动，许多人纷纷闻声看来。

数双眼睛，在漆黑的夜里盯向这个方向。

而姜如初身后，方才开口说话的这对夫妇一脸茫然的看着她，神情中隐有惊恐和茫然之色，显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
对面被她盯着的那个妇人闻声看来，明显神色紧张的看了她一眼，动作一顿，反而有些戒备的往后面缩了缩。

她那流脓发白的伤口，瞬间被隐藏起来。

姜如初提醒道：“包扎一下，用我这个干净.......”她撕下自已里衣上一块干净的布料。

伸手递过去，对面那妇人却依旧戒备的看着她，什么话都不说，也没有来拿的意思。

四周的空气中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。

倒是对面角落里窝着的人影中，片刻后，响起有一道有些年轻的声音：“......你是从哪里来的，怎么在这里？”语气带着警惕。

是个男人，说的是官话，明显有些生疏。

蒋怀民立马看去，用德州话解释道：

“这是我表姐，我们刚从德州过来，大哥不要见怪，我表姐不是这一带的人，咱本是来寻亲的.......谁料刚进城就被驱赶到这儿了。”

“德州过来的？”

这句话的语气，明显就要缓和几分。

对面角落里那男子缓缓起身，从黑色的阴影里走了出来，一身短衫虽破，但看着明显没有那么的脏污，瞧面容，最多不过二十岁。

蒋怀民一怔，顿时改口：

“老弟，是的，咱们是从德州来寻亲的，我表姐族中有一位阿姊嫁到了这十安县，这不是要到年节了，便说来探探亲。”

东南一带少见外地人长居在此，但若有外乡女子嫁到这，有亲戚在这里，也不算奇怪。

随即，周围数双静静的盯着这个方向的眼睛里面的戒备，顿时消减不少。

数道视线悄无声息的收回，这关头，除了自身生死之外，旁的这些人都没有力气关心。

对面这年轻男子闻皱眉，提醒道：

“淮北的情形要比咱们这儿好多了，你们不该这个时候来寻亲的，正巧碰上这光景，怕是一时半会儿都走不了了......”

这一句，开口就是全州这边的方了。

叽里咕噜，像是咬着舌头在说话，姜如初完全是一个字都听不懂，但不妨碍她敏锐的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所缓和。

“你会说官话？”

她无声的打量着这人，当然，同时对方的的余光，其实也一直都在她的身上。

阿蛮一听她开口，目光瞬间落她的身上。

“先前天刚黑的时候，出去的那个是你的妹妹吗？在这里天越黑越不安全，你不该让她在这个时候出去的。”

他又切换回来那口蹩脚的官话。

姜如初先是一怔，瞬间了然出声：“从刚才起，你就一直在观察我们？”

阿蛮毫不避讳的点头，眼底的警惕也并没有全部消失，“这里的人我基本上都见过，就你们三个生面孔，很难不让人注意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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