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鸣闻神情一顿，白了他一眼。

压低声音，一脸愠怒道：“本县令是这样蠢的人吗？那潘明就是怕我帮忙才故意这样说，鬼才信他.......”

他又不傻，这事儿发生在他的辖下，胡同知怎么可能真的不迁怒他，更何况他和姜如初还是旧识，恐怕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！

余师爷顿时松了一口气，低声道：

“幸好县尊您还是明白的，那些人何时将您瞧入眼过，你和姜巡按还是同科，说不定还怀疑，是您串通的她来十全县的呢.......”

黄鸣闻心下顿时一惊，喃喃道：“更要命的是，刚好洗尘宴我还没去.......”

余师爷顿时猛点头，一脸您说到关键了。

“对啊！正好洗尘宴偏偏就您没去，你说这，现下这桩桩件件的，您怎么说得清，咱们只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.......”

黄鸣脸色沉默，咬牙道：“说不清的。”

以胡同知那些人惯常多思多疑的性子，怎么可能会相信他提前什么都不知道，只会以为他是有意隐瞒，和姜如初串通好了的！

他神情变了又变，最终渐转成坚定。

“本来我和姜如初也是旧识，说不清就不说了，反正那些人本来也不会放过我，不管了，先看姜如初打算怎么应对.......”

大不了跟她一起拼了，拼不过他就辞官回娄县去，反正这穷乡僻壤的，他也受够了！

黄鸣想得倒是豪情壮志，但抬眼看了看面前这紧闭的院门，还是忍不住生出迟疑。

“还是算了，姜巡按这个时候肯定还在休息，毕竟今儿天亮才回......”

说到这里，他仿佛已经被自已说服了。

“对，姜巡按肯定还在休息，里面没有任何动静.......还是不打扰大人好了，咱们把卷宗留在门口，晚些时候再来！”

说罢黄鸣转身就要走，余师爷一急，正要喊住他，正这时，二人身后的门嘎吱一声。

院门打开，周灵那双熬红了的双眼出现在门口，正紧皱着眉头，不满的盯着他们。

“我和大人听你们两个在院门口嘀咕半天了，到底进不进来的？磨蹭半天........”

黄鸣和余师爷齐齐一愣。

待走进院儿里一看，正中央的石桌上摆满了笔墨纸砚，桌前有一道躬着背的身影正匍匐在石桌上，一手提笔，正专心的画着什么。

“见过姜巡按。”黄鸣拱手行礼。

“嗯，先坐。”石桌前的人头也不抬。

不知姜如初在画什么这么专心，一大早精力如此充沛，黄鸣一脸疑惑的收回视线。

往旁边立着的木架上一扫，上头正挂着一幅又一幅的字画，排列整齐，一看就是刚画出来的，正在晾干，画的似乎是.......

待黄鸣刚要细看的时候，周灵的身影倏地闪现在他面前，挡住了他窥探的目光。

“文书卷宗都放在这个凳子上吧，大人要是抽出空来，会看的。”

周灵踢了踢旁边的石凳，眼神示意后面的余师爷，她的声音刻意放轻，显然是还不想打扰身后匍匐在石桌上，正专心致志的人。

打量着姜如初眉头紧皱，双眼的通红显然不亚于面前的女子，黄鸣心下一惊。

低声惊讶道：“难道姜巡按这是根本就没睡？从西滩回来，她就一直在画画？”

周灵瞥他一眼，用面无表情回答了他。

黄鸣心下直咂舌，默默回头和身后同样惊讶又疑惑的余师爷，一脸奇怪的对视了一眼。

天不亮从西滩回来，胆战心惊的他都好歹还睡了两个时辰，没想到姜如初这么强，折腾一夜回来，还有心思闲情雅致.......

姜如初可不是在闲情逸致，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，但她的脑子却清醒得可怕，专心的描摹着眼前的每一笔，神情沉肃。

更何况今夜还有一场硬仗.......

终于，最后一幅画落成，姜如初紧皱的眉头却没有丝毫松开，艰难从石桌上直起身子，感觉弯了半天的腰都似乎要断了。

一边揉腰，一边立马看向周灵。

“阿灵，晾干的都收起来包好，送过去吧，让她们务必小心，要尽快.......”

“是，大人。”周灵一脸严肃道。

远处静立的黄鸣悄悄抬眼看来，看到那女护卫匆匆忙忙，却又小心翼翼的收起架子上的那些字画，如对至宝的模样。

他心下正奇怪，刚要收回视线，便忽然撞上石桌前，那道平静打量过来的目光。

黄鸣默默的垂眸，神色却是一片紧绷。

此刻光线正好，不似昨晚那昏暗的海边，当时透过火把，自然没有看得现下这么清楚。

姜如初无声的打量着这个故人，不过一年而已，她变了，这个坐在她对面号舍的同科，也早已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那个人.......

他一张脸满是灰败，短短一年好像就沧桑了不少，不知是海边的风浪大，还是为官艰辛，再不复当年鹿鸣宴上衣香面玉的模样。

姜如初淡淡开口：“黄县令，昨夜上岸的女子们可有安顿妥当，人数点齐了吗？”

黄鸣神情一顿，垂眸拱手道：

“回大人，昨夜上岸的那些渔女都安顿好了，就是少的那三个......还是依然没有找到，下官会一直命人寻的......”

话虽如此说，但黄鸣心知肚明，一夜过去，大海茫茫无际，风浪打过来不见的人不知道有多少，定然是寻不到的了。

“上岸那些女子都十分感激大人，满口都说她们此前冤枉您了，还说您是个好官…….”

对面的人沉默不语，黄鸣偷偷抬眼，回头对上余师爷催促的眼神，回过头来吸了口气。

终于低声憋出一句：

“姜巡按，不少人都对您敬仰不已，您要不在十全县逛逛，在城内瞧瞧，与民同乐？”
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