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如初刚刚收回视线。
不远处,一道平稳的声音淡淡的响起:“姜巡按对旁边这幅绣画似乎很喜欢?”
她循声抬头,对上傅知州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,他依旧站在原地,很显然,刚刚他站在这里不知道打量她多久。
姜如初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屏风,上面是一幅用针线绣上去的山水图,针如毫芒,实在令人惊叹,这也是方才她停在此处的缘故。
“巧夺天工,很难让人不喜欢。”她回过头来,诚实的回答道。
傅知州静静的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,看出她此是发自肺腑,顿时微微一笑。
这个中年男人已过不惑之年,可这副已经显现苍老的面容,此刻在这么一笑之下,却也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华绝代。
他似乎很随意的说道:“既然喜欢,这幅《绣东山图》就赠与姜巡按聊表心意,不止这一幅,今日眼前所见.......”
傅知州抬手扫了一圈,“这些字画、诗帖、花卉、摆件.......这厅内的一切,只要姜巡按能看得上眼的,也可再挑一两件去。”
姜如初神色一动,抬眼看向前方这目之所及的琳琅满目的一切,回过头来一笑。
“还以为州尊大人要说,这厅内的一切,只要本按看得上,都可以任凭带走呢。”
周围无数正悄然竖着耳朵听的官员们,顿时纷纷都是一脸意外,完全没想到她就这么收下了那幅绣画,丝毫没有推拒之意。
而且更离谱的是,她不仅没有任何推辞之意,反倒有种来者不拒,恨不得狮子大开口的感觉,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.......
连从进厅后一直闷不吭声、沉着一张脸的胡同知,都神情古怪的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现下他对这个女子的身份最后一丝怀疑都烟消云散,能有这般大的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收礼,还收得如此理直气壮的。
除了本人,怕是不做她想。
傅知州闻神情显然一怔,怔愣一瞬,他忽然扬起一个笑容,比方才更加的和颜两分。
淡淡解释道:“巡按大人玩笑了,今日厅内摆出来的这些珍奇之物,并非下官所有。”
“眼前这些大多都是各位同僚、或是全州的富商大贾、还有各大世家出借来赏玩的,就比如方才赠与姜巡按这幅绣画.......”
“便是下官的夫人和全州绣娘所绣,原本,是要赠与我的老师的,不过他老人家......现下姜巡按能喜欢,下官和内人感到荣幸。”
姜如初看向旁边这幅绣图,这样大的一张屏风,要一针一线的绣出这么大一幅东山图,怕是要一两年的功夫,集齐上百个绣娘.......
她静静的打量着,什么也没说。
傅知州见状,以为她喜爱得紧。
徐徐开口道:“此作出自前朝曾名噪一时的《东山图》,眼前这幅乃一百二十名绣娘仿画而绣,整整耗费两年的功夫。”
“运用了套针、接针、滚针等十几种高超的技法来呈现,不论是从绣艺,还是色彩,甚至是神韵,都是........”
傅知州儒雅的侃侃而谈,正说得精彩,不想下一瞬,就被某人回头煞风景的打断他。
“这么说,这幅绣画非常值钱?”
姜如初神情期待,一脸认真道:“仿自名画,还耗费如此大的人力和时间,就算不比原作,想必应该也是十分的值钱吧?”
此一出,周围诡异的寂静了一瞬。
旁边落座的那些原本正假装攀谈,实则都纷纷竖着耳朵听的官员们,纷纷一脸不可思议的抬头看了这个方向一眼。
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,这样高雅的一幅绣画,那是千金难求,她只关心值不值钱?
俗,简直是俗不可耐!好歹也是本朝第一位女状元,状元之才就是这样的水准?竟连绣画的珍贵都看不出来......
傅知州的神情,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。
似乎缓了缓,他才终于开口:“既是已经赠与姜巡按的,那要如何处置都随您的意。”
说罢,下一瞬他便转身,拂袖而去。
姜如初见他转身就走,出声问道:“傅州尊您还没说,这幅绣画能值多少钱呢?”
然而傅知州只留了个背影给她,显然没有半分想要继续跟她攀谈的意思,闻淡淡的扔下一句,“您说了算。”
她说了算?
姜如初挑了挑眉,看了一眼旁边这幅绣画,回头看向身后皱着眉头欲又止的周灵。
嘱咐道:“阿灵,这样值钱的绣画,赶紧去叫人来搬回驿站去,小心存放起来。”
周灵迟疑着想要说什么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“是,大人。”便转身去唤人了。
一听此等小家子气的语,周围的官员互相好笑的对视了一眼,纷纷各自收回目光。
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。
整个花厅内,随着众官员的入内,无数提着花灯的侍女纷纷涌入,分散在四周,各自提着手中的花灯给众人照明。
姜如初还是头一回见厅内不点灯,光由侍女提着花灯照明的,便多看了两眼。
一旁刚刚落座的苗知州看来,见状一笑,出声解释道:“姜巡按这是头回见?这是咱们这儿特有的赏花方式,别有雅趣.......”
在这沿海地区,由于地势和气候的原因,许多花草在这里都极难存活,想要种出眼前这些奇花异草,非大量的财力人力不可。
也就只有那些富商豪门才有这个闲心和耐性,专门养来赠与这些官员鉴赏的,原本这些都是不该被她看见的。
苗知州说罢,还不忘解释一句:
“这也是要将赏花这样的雅事,放在庆功宴上的缘故,连这样难以存活的花草都能种活,这也代表着咱们淮南,繁荣兴盛。”
可纳罕的是,这堂堂巡按御史,今日反而主动一起鉴赏,此刻闻还点头,淡淡道:
“果然稀奇。”
苗知州意味不明一笑,悠悠道:“这是自然,光下官说也没用,等会儿您就知道了”
心下却直摇头,果然是乡野出身的野丫头,都考上状元当上官了,骨子里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见什么都稀奇.......
姜如初静静的坐在席位上,看着眼前这一幕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眼底却一片冷意。
当然稀奇,有人因为吃贝壳粥划破肛肠痛苦死去,有人干苦力累到脱力死去,有饿死的、累死的,被打死的.......简直数不胜数。
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,他们却因养活了一些花啊草的,就能代表淮南的繁荣兴盛。
这可不真是稀奇得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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