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十七年，海晏河清，天下升平。

这一年的姜如初，已经四十四岁。

此时的她，不仅是天子之师，亦是刑部尚书大人，同时还掌管着淮南十三州的海上贸易之事，是本朝当之无愧的第一权臣。

自重开海禁这七年来，姜如初每年都要代表当朝天子，前往淮南各地州府巡视考察，处理当地一应事宜。

不仅在淮南，这些年除了在宫中协助教导天子之外，一有空闲，她就巡视南壁各地，不少州府都有过她的身影。

着重鼓励各地，兴办学，重农商。

五年前，在征询了贺知书这个主人的意见后，姜如初在天下学子惊讶的目光中，意外的宣布重开冯氏。

因此在二十多年后，她终于得以踏上三楼，有幸看到那些惊世骇俗的书籍，以及那个让她想都不敢想的瑰丽世界.......

自然，也更加坚定了她传道的决心。

这五年以来，以帝师姜如初之名创立的凤台女学已经遍布南壁，足有两千余所之多，整个南壁的女子，都可以自由进学。

让所有的女子都能进学堂，此事要办成自然受到过不少的质疑和争论，但因着太后和陛下的力排众议，也算进展顺利。

但姜如初也因此，备受争议。

在朝堂上这些人的眼中，姜如初是个当之无愧的权臣，多年来他们怒斥她，声讨她，责问她，于此事上就更是大做文章。

骂她颠倒阴阳，无视纲常的不计其数，可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，这些年来她在民间百姓中，地位几乎已是不可替代。

单是如今遍布天下的凤台女学，其中弟子早已不计其数，人人都尊她一声师长，加上这些年不断科举入仕的弟子.......

她日渐高涨的威望，已经无人能及。

而今年，这位深得陛下和太后信任的姜大人，正在与礼部尚书周大人，周长济，共争一个能进入内阁的名额.......

成为阁臣，是所有为官者毕生所求。

二人不相上下，一个在外深得民心，论政绩毫无争议，一个在朝堂上威望极高，又是世家之首，所以此事一直悬而未决。

迟迟没有争出结果。

然而在内阁投票推举的这个关键时候，身为主人公之一的姜如初，人却不在盛京。

“大人，既已巡查完毕，眼看着春种已经过了，咱们要不还是早些回盛京吧.......”

寇伟别有深意的提醒一句。

此时正是五月，二人刚以天子之名在淮南各地巡查完毕，按理说，早该回去了，可偏生姜如初这次不慌不忙。

从淮南返回，莫名又绕到益州来。

让寇伟一路上都只能在心里干着急。

姜如初闻声回头看他，对上他暗含焦急的目光，岂能不明白他的下之意。

她微微一笑，唇角已经有淡淡的细纹。

“别想了，此刻就算我在朝堂上，那些老家伙怕是也不会如你我的意，他们才不会这么轻易让我进入内阁.......”

“周师兄，才是他们早就瞩意的人。”

姜如初心知肚明，她当年缺少在翰林院历练的经验，非翰林不入内阁，那些阁臣抓这一点不放，陛下也无可奈何。

寇伟叹了口气，意有所指道：

“他们反对归反对，大人您也要懂得争抢才行，周大人是厉害，您也不差，若真要论政绩，他还不如大人您呢.......”

“也就当年您少了一段在翰林院的经历而已，若不然，此事哪还有什么争议。”

姜如初神情淡淡，坦然道：“论出身资历，我的确不如周师兄，他在翰林院历练多年才熬到现今，的确也当之无愧。”

“该是人家的，就是人家的。”

寇伟如今也已人到中年，为官多年，自是与年轻时的心性大有不同，偷偷的看了姜如初一眼，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。

怕不是不想抢，而是不想跟某人抢。

“其实周大人.......”

寇伟一番欲又止，想说周长济这些月来闭门不出，说不定也是不想跟你抢，但到了嘴边的话，最终还是悄悄的咽了回去。

二人在益州辗转了半个月。

这里气候宜人，但因为崇山峻岭，深涧急流，瘴气虫蚁比较多的缘故，人丁稀薄，主要是朝廷流放犯人之地。

姜如初在这里，也见到一个故人。

如今已经足足二十四年过去，不仅她早已认不出赵荣祖，后者站在路边端着一块沉重的大石头，也只是呆呆的看着她。

神情中，显然也有茫然和迟疑。

姜如初在当地官员的相携下，正在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，巡视各处情况，只是远远的扫过这些目光呆滞，有些麻木的犯人。

起初，她并未认出赵荣祖。

事后回去，也一直没有任何察觉，还是在第二日，在当地官员送来的考察名册上，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，才反应过来。

当年赵氏抄家，还是个十五岁少年的赵荣祖被流放到边疆，也就是益州，如今的他，的确应该是这个年纪。

想起今日在采石场看到的那个目光呆滞，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，看起来比她还要苍老不少，根本不见当年模样......

她要能认出来，才奇怪了。

身为刑部尚书的姜如初突然抵达益州，当地官员自然如临大敌，正好，今年便有一批即将期满释放的犯人。

此事本是刑部职责，即使她此次不来，当地的官员也要将考察合格的犯人名单，案情原文层层上报，交由刑部审查。

于是他们这才将名册，送到她的面前。

姜如初看着眼前这本名册，盯着上头这个熟悉的，一下就挖开她那段尘封回忆的名字，难得陷入了无尽的思绪中.......

最终她缓缓提笔，沾下朱砂。

半月后，姜如初一行人启程，即将离开益州的时候，有个人焦急的追了上来。

“等等——”

赵荣祖气喘吁吁的追上来，一身的沧桑，胆战心惊的看着前方那道背影，见她果真停下，心下顿时一喜。

“真的是你.......”他喃喃出声。

直到此时，他才敢确认，这位被众星捧月着，前呼后拥的女高官，真的是姜如初。

她与当年相比，变化不是一般的大。

赵荣祖悄然打量着她，复杂的目光中，忍不住带上一丝恍惚：如今她的模样，才是当年父亲真正所期盼的那样吧......

姜如初闻声回头，淡淡的瞥他一眼，在周围数道迟疑惊讶的目光中，什么都没说。

赵荣祖呆呆的看着她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，嗫嚅半晌，顶着左右的呵斥声一动不动，最终，还是默默的退后一步。

他本是想来感谢她的，因为他知道，定然是她在名册上勾画了他的名字，否则还有六年才期满的他，怎么可能提前被释回。

可对上她的视线，他什么都说不出。

赵荣祖知道，她根本不愿跟赵家的人有任何关系，她也根本不稀罕他这个弟弟，更不会稀罕他这一声谢谢。

直到前方那辆马车始出老远。

他才鼓起勇气抬眼，再次看着她远去的方向，眼眶中逐渐积攒起光亮。

在心里默默的喊出了那两个字：姐姐。

一个月后，刚回到盛京的姜如初，就收到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消息：

通过内阁推举的人，是她。

同时，周长济对外称病，已经上了折子向陛下请了一年的假要好好养病，因此本来都已经被定好要入内阁的他，也成了姜如初。

这个消息，早已传遍朝堂。

朝堂上下都是对他的惋惜之声，就连内阁那几位原本看好他的阁老，也可惜不已。

此时此刻，正在府中池塘边上，悠闲的准备钓鱼的周长济，听闻朝堂对他的各种声音。

只是面无表情的沉默着，一不发。

旁边的女子小心翼翼的递给他一张巾帕，打量着他看起来似乎生气，但又似乎并不生气的神情，显然不解其意。

犹豫再三，开口关心：

“夫君可是气愤难受？这次要不是因为突然染了病，也不至于这关头输了一筹。”

周夫人是个极为和顺的美人，眉眼精致柔和，瞧着就是个极其温柔的人。

她一开口，就让周长济的神色一顿，扭头淡淡瞥来，“你也觉得，我会想入内阁？”

周夫人茫然一瞬，不知如何回答，脸上的表情显然在表达一个意思：

这朝堂上，还会有不想入内阁的官吗？

周长济收回视线，无声一笑。

他的确也想，但自知不是现在，至少现在的他，论政绩论资历，绝对比不上她。

若不是想拉拢周氏，那些老家伙才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，别说推举他入内阁，他们本也不是看重他这个人......

他有什么资格，与她相争。

本来这次，他就没想过入内阁，只不过是故意表露出意思，让内阁的那些人在他和姜如初之间选择，这样自然就将旁人排除在外。

最后他若称病，便只剩下她一人。

见身旁的人似懂非懂，周长济的话戛然而止，没有再继续，只是沉默的收回视线。

与她相比，他本就输了，何止一筹，不过比她晚几年再入内阁，本就是理所当然......他这辈子对谁都可以不认输。

唯独她，他输得心服口服。

次年年初，姜如初正式进入内阁，在四十五岁这一年，成为内阁阁臣，成为继那位冯首辅之后，历朝为官的女子中，第二个官位最高的人。

而两年后，周长济作为使臣出使天护国回来，大扬国威，也顺利得入内阁.......

他们并肩而行的辉煌一生，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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