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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桃花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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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景一:城南·桃花坞·三日后

【画面】长安城南十里,有一处山谷,遍植桃树。三月末,桃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,粉白相间,密密匝匝,风一吹,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。

山谷深处有一座竹楼,是靖安侯府的别业。楼前有一方池塘,池水清澈,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游着。

谢昭宁到的时候,陆砚舟已经在等了。

他站在竹楼前的桃花树下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,挂着一枚玉佩。二十岁的年轻人,身姿挺拔,眉目清俊,站在花瓣纷飞的春风里,像一幅画。

翠缕在后面小声说:“大小姐,陆世子可真好看……”

谢昭宁没说话。

好看吗?上辈子她也这么觉得。十五岁那年,她在花灯节上第一次见到陆砚舟,少年骑在马上,白衣胜雪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后来两家定了亲,她高兴了整整一个月,给陆砚舟绣了一个荷包——她绣工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陆砚舟收下了,说“很好看”。

她信了。

她信了很多年。

直到上辈子,她在灵堂上看到陆砚舟穿着孝服站在角落里,手上戴着她绣的那个荷包——旧了,线头都起了毛,但他还戴着。

那一刻她心软了。

她想:也许他有苦衷。也许他不知道真相。也许他不应该被恨。

然后她喝了那碗毒酒。

陆砚舟在灵堂上看着她的伤疤时,眼睛里确实有愧疚。但愧疚不能当饭吃。愧疚不能让她活过来。愧疚不能改变一个事实——他娶了谢婉宁。

他用她拿命换来的银子,娶了抢她身份的人。

这个事实,比赵氏的毒酒更毒。

陆砚舟转过身,看到了她。

他的眼睛亮了一瞬,然后迅速暗下去,变得复杂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。

两个人隔着漫天的桃花瓣对视。

陆砚舟先开口,声音有些紧:

“你来了。”

谢昭宁没有寒暄:

“你说有事相商。什么事?”

陆砚舟被她直白的语气噎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,侧身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

“进去说。”

---

场景二:竹楼·内室

【画面】竹楼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一张黄花梨书案,上面摆着笔墨纸砚。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画的是桃花,笔触细腻,看得出画的人很用心。

谢昭宁看了一眼那幅画,认出是陆砚舟的手笔。

上辈子,他也给她画过一幅。画的是她十五岁时的样子,穿着鹅黄色的褙子,站在桃花树下笑。那幅画她带到边关,压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看一眼。

后来那幅画在一次伏击中丢了。她冒着箭雨回去找,找到的时候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
她哭了。

那是她在边关唯一一次哭。

陆砚舟注意到她的目光,解释:

“这幅画……是去年春天画的。当时想着,等你回来,送你。”

谢昭宁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:

“不用了。我不太看画了。”

陆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两人落座。丫鬟上了茶,退了出去。

陆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,这一点谢昭宁上辈子就知道。他更习惯用行动表达,写一封信要斟酌三天,画一幅画要改十几遍。

但有些话,光靠行动是不够的。

他终于开口:

“赵氏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谢昭宁端起茶杯,吹了吹茶沫:

“满长安都听说了。”

“你……是怎么查到那些证据的?”

谢昭宁放下茶杯,看着他:

“陆砚舟,你约我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
陆砚舟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开眼:

“不是。我约你来,是想说——”

他停了。

谢昭宁等了三秒,他没有继续说。

她替他说:

“你想说,赵氏的事跟你没关系。你想说,你不知道那些信被截了。你想说,如果我早点告诉你,你会帮我。”

陆砚舟猛地抬头看她,眼睛里全是震惊。

因为这些正是他想说的话。

一个字都不差。

谢昭宁看着他震惊的表情,心里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。

上辈子,她等他说这些话等了七年。她在边关的寒夜里想过无数次,如果陆砚舟知道真相,他一定会帮她。他是靖安侯府的世子,有身份、有地位、有人脉。只要他出手,赵氏早就倒了。

但他没有。

不是他不想,是他根本不知道。

这就是最大的悲哀——她死在信息差上。所有人都在骗她,而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。

这辈子,她不会再等任何人来救她。

“陆砚舟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不用解释。我知道你不知道。我知道你如果知道了,会帮我。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
陆砚舟的脸色变了:

“什么叫‘不重要’?”

“意思就是——我不需要了。”

陆砚舟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
他盯着她,声音有些发抖:

“谢昭宁,你在说什么?我们是有婚约的——”

“婚约?”谢昭宁也站起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陆砚舟,你知道赵氏为什么能截我的家书吗?”

陆砚舟愣住了。

“因为那些家书,是送到侯府的。侯府的内院,是赵氏的地盘。我的信一进门,就被她的人拦下了。一封都没出去过。”

“七年。我写了七年的信。每一封都石沉大海。”

“你知道这七年里,我收到过多少封你的信吗?”

陆砚舟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
“零封。”
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干净利落地切开了空气。

“你一封信都没有给我写过。”

陆砚舟的脸白了。

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

“我写了。”

谢昭宁看着他。

“我每个月都写。每次写了就让人送到侯府。我以为你收到了。我以为你不想回。我以为你在边关太忙——”

“所以你就停了?”

陆砚舟说不出话。

“你写了多久?”

“……两年。”

“两年没有回信,你就停了?”

陆砚舟的眼睛红了。

谢昭宁的声音没有起伏:

“陆砚舟,你在靖安侯府锦衣玉食,有吃有穿有人伺候。你在长安城里赏花画画,写写信,等不到回信就放弃了。但你知道我在边关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”

她没有等他回答。

“第一年冬天,我冻掉了两个脚趾甲。第二年春天,我吃了一个月的野菜拌盐巴。第三年,北狄围城,我断粮十七天,杀马充饥。那匹马跟了我三年,我亲手喂大的。”

“我写给你的信,每一封都是在死人堆里写的。有一封信上沾的血,不是敌人的——是我的亲卫的。他死在我怀里,血溅在信纸上,我擦都擦不干净。”

“你说你写了两年。两年,二十四封信。我二十四封信里,每一封都写了‘我很好’、‘别担心’、‘等我回来’。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写吗?”

陆砚舟摇头。

“因为我怕你担心。怕你知道了边关的情况,会做傻事。怕你为了帮我,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“但你呢?你写了两年,没等到回信,就放弃了。”

谢昭宁看着他,一字一句:

“你放弃的,不是几封信。你放弃的是我。”

---

场景三:竹楼·内室·片刻后

【画面】竹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
陆砚舟站在窗边,背对着谢昭宁。他的手撑在窗台上,指节发白。肩膀微微颤抖,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。

谢昭宁坐在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。

很久,陆砚舟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谢昭宁没有说话。

“我放弃了。我写了两年,没有回信,我就以为你不想理我了。我以为你嫌我烦,以为你在边关有了别的——”

他咬住了后半句。

谢昭宁替他说了:

“以为我在边关有了别的男人?”

陆砚舟没有否认。

谢昭宁笑了一声,没有笑意:

“陆砚舟,我在边关七年,身边全是男人。三万大军,就我一个女人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陆砚舟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意味着我每天都要比男人更狠、更强、更不要命,才能让他们服我。意味着我睡觉的时候刀不离手,吃饭的时候要先试毒。意味着我不能露出一点软弱,不能让人知道我是个女人——因为一旦知道了,我就不是‘谢将军’了,我是‘那个女的’。”

“你觉得,在这样的地方,我有心思找别的男人?”

陆砚舟的脸涨得通红: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
“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。”谢昭宁放下茶杯,“重要的是,你不够信我。”

陆砚舟像被人打了一拳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
“你写了两年的信,没有回音,你就放弃了。你没有去查为什么没有回音,没有想办法换一条路把信送进去,没有找人去边关打听我的消息。你只是在长安城里等着,等我主动来找你。”
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我可能根本没办法来找你?”

陆砚舟的眼眶红了。

他低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:

“我……我派人去过。”

谢昭宁看着他。

“第三年,我派了两个人去边关找你。他们没有回来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赵氏告诉我,你在边关很好,只是太忙了,没时间写信。她说你托她转告我,让我别等了。”

谢昭宁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。

赵氏。

又是赵氏。

她深吸一口气:

“所以你就信了?”

“我……”陆砚舟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
“你应该信我。”

这四个字让陆砚舟彻底崩溃了。

他转过身去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一声压抑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,像是被捏碎的东西。

谢昭宁看着他颤抖的背影,心里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上辈子,她到死都不知道陆砚舟写过信、派过人。她以为他忘了她,以为他早就在长安城里有了新欢,以为那些年少的承诺都是笑话。

原来不是。

原来他找过她。

只是赵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靠近。

“陆砚舟,”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,“我不怪你。”

陆砚舟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你被骗了,就像我爹被骗了一样。赵氏骗了所有人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但——”

“但是,”她打断他,“有些事情,错了就是错了。你不够信我,这是事实。你放弃了,这也是事实。”

陆砚舟慢慢转过身来。

他的眼睛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。二十岁的年轻人,平时冷峻得像一块石头,此刻却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孩子。

他看着她,声音沙哑:

“昭宁,我们还能不能……”

“不能。”

她没有让他说完。

“婚约的事,我会处理。你不用操心。”

陆砚舟的脸色惨白:

“你要退婚?”

“不是我要退婚。”谢昭宁看着他,“是你已经做了选择。”

“我做了什么选择?”

“你选择了谢婉宁。”

陆砚舟猛地摇头:

“我没有!我从来没有——”

“你没有娶她,但你也没有拒绝。”谢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赵氏把婚约转到谢婉宁名下的时候,你没有反对。她给你看的那封信——说我‘自愿’把婚约让给妹妹——你信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以为那是你的意思……”

“你以为。”谢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你什么都是‘以为’。你从来不确认,从来不追问,从来不深究。你只是在心里编一个故事,然后信以为真。”

陆砚舟说不出话了。

谢昭宁转身走向门口。

走到门槛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:

“陆砚舟,我十五岁那年,在花灯节上第一次见你。你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什么,我现在记不清了。但我记得,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,明天会不会见到你。”

陆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在边关的七年里,我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就会想——等我回去,就能见到你了。这个念头,撑着我活了七年。”

“但现在,我不需要了。”

她推开门,桃花瓣飘进来,落在她的肩上。

“我不需要靠想念一个人来活下去。我自己可以。”

她走了出去。

身后,竹楼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——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。

翠缕在外面等着,看到谢昭宁出来,小心翼翼地凑上来:

“大小姐,您……您还好吗?”

谢昭宁抬头看漫天的桃花。

三月末的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,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
“我很好。”她说。

这一次,是真的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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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景四:侯府·谢昭宁房中·夜

【画面】谢昭宁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那块麒麟玉佩。

月光照进来,照在玉佩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
她没有哭。

从竹楼出来到现在,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

上辈子,她在边关学会了不哭。因为哭没有用。哭不能杀死敌人,哭不能救活战友,哭不能改变任何事。

但她现在想哭。

不是为陆砚舟哭。是为十五岁的自己哭。

那个在花灯节上看到白衣少年、心跳漏了一拍的小姑娘,已经不在了。

翠缕端了一碗热汤进来,轻声说:

“大小姐,喝点汤吧。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谢昭宁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是银耳莲子羹,甜甜的,暖融融的。

“翠缕。”

“在呢。”

“你说,一个人要等另一个人多久,才算够?”

翠缕愣了一下,想了想:

“这个……奴婢不知道。但奴婢觉得,如果那个人真的在乎您,他不会让您等太久。”

谢昭宁笑了一下: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她把汤喝完,把碗递给翠缕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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