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把整片漠北草原染成一片暗红。
风里裹着浓烈的血腥、汗臭、马粪味,还有断骨碎肉的腥气,吸一口都让人胸口发闷。
嬴策勒马立于一道低矮土坡之后,全身银铠已经蒙上一层灰尘,只有一双眼睛,冷得像冰,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惨烈到极致的战场。
正东方那处低洼地带,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陈虎率领的一万轻骑,被北胡三万铁骑层层裹住,围得像铁桶一般,密不透风。
从高处往下看,汉军的红色号衣,在黑压压的北胡皮甲之中,被挤压成小小的一团,不断缩小、缩小,再缩小。
惨叫声、马嘶声、刀枪碰撞声、骨骼断裂声,密密麻麻搅在一起,隔着两三里地都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秦苍握紧手中长枪,指节发白,声音压抑得发颤:
“将军,不能再等了。陈虎撑不了多久了,再晚半炷香,他这支先锋,就真的要全埋在里面了。”
身边几名校尉也全都绷着脸,人人喘着粗气。
他们身后虽有四万主力,可此刻面对北胡八万铁骑,连展开阵型的空间都没有。
北胡可汗显然是老手。
他以三万兵力围杀陈虎,剩下五万精锐,分成左、中、右三翼,死死卡在嬴策前进的必经之路上。
骑兵列阵,弓手前排,长矛压阵,连一点破绽都不留。
这是摆明了——
先用陈虎的命,耗尽嬴策的军心,再一口把主力全部吞掉。
嬴策没有动,只是微微眯起眼,目光一点点扫过整个战场布局。
“老将军,你看。”
他马鞭轻轻一指,“北胡左路,靠近那片矮草坡的位置,是不是只有不到五千人?”
秦苍凝神望去,缓缓点头:
“是。那里地势稍软,不利于骑兵冲锋,他们确实放的兵力最少。可……就算薄弱,也有五千精骑,我们想从那里冲进去,一样要付出巨大伤亡。”
“我不是要从那里冲。”嬴策声音平静,
“我是要让他们,以为我要从那里冲。”
秦苍一怔:“将军的意思是?”
嬴策马鞭再一指,指向北胡最右侧,靠近西马场栅栏的方向:
“真正的口子,在那里。”
众人望去,全都脸色一变。
那一带,是北胡重骑主力所在,至少两万人,盔甲最厚、刀枪最利、阵型最稳。
而且靠近西马场城门,一旦开打,拓跋石若是临阵倒戈,他们立刻会被两面夹击,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将军,那里是他们最强的地方啊!”一名校尉失声开口,“我们冲过去,跟送死没有区别!”
“最强的地方,往往最容易大意。”
嬴策语气淡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,
“可汗认定我必救陈虎,所有注意力都在左路和洼地中央。他绝不会想到,我放着被围的先锋不救,反而敢直冲他最硬的右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而且,右路紧贴西马场城门。
拓跋石在城上看着,我若敢冲最强之敌,他才会真正死心塌地跟我们站在一起。
我若畏战避强,他下一刻,就会开门投降可汗。”
秦苍浑身一震,恍然大悟。
原来将军每一步,连拓跋石的人心都算进去了。
“那……陈虎将军怎么办?”秦苍咬牙,“我们不管他了吗?”
嬴策的目光,重新落回那片血洼之中,眼神微微一沉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陈虎的战马已经倒毙,他手持一柄断刀,浑身是血,站在尸堆上,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,围成一个小小的圆阵,盾牌已经碎裂大半,长枪几乎全部折断。
北胡士兵一层一层往上扑,尸体在阵前堆得快有半人高。
“陈虎不会白死。”嬴策轻声一句,
“但现在,还不是冲的时候。”
“还要等?”秦苍急了,“再等,人就没了!”
“等天黑。”
嬴策抬眼,望向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,
“等光线再暗一点,等北胡士兵疲惫一点,等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打、要撤退的时候。”
他声音平静,却冷得刺骨:
“这一仗,不能急。
急,就输了。
慢,才有活路。”
……
洼地之中。
陈虎半跪在地上,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鲜血不停往外冒,染红半边身子。
他身边最后一名亲兵,刚刚替他挡了一箭,倒在他身旁,抽搐了两下,便没了气息。
“将军!撤不出去了!”
一名校尉浑身是伤,爬到他身边,声音嘶哑,“弟兄们已经死了七成,再打下去,全完了!”
陈虎咬着牙,撑着断刀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目光死死望向嬴策所在的方向。
那里,依旧安静,没有丝毫动静。
“将军不会丢下我们。”他低声开口,更像是在自言自语,
“将军一定在布局……我们再撑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话音刚落。
三名北胡骑兵嘶吼着冲上来,弯刀劈头盖脸砍下。
陈虎猛地侧身,避开一刀,断刀横扫,直接削断一人小腿。
那人惨叫倒地,他顺势一脚踩住对方咽喉,反手夺过一柄弯刀,反手刺进第二名骑兵咽喉。
第三名骑兵从侧面狠狠一撞,陈虎本就重伤,瞬间被撞飞出去,摔在尸堆上。
冰冷的血浸透他的衣甲,地上全是碎肉、断指、破碎的甲片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发现左臂已经抬不起来,骨头断了。
“汉军小将,投降吧!”
一名北胡千夫长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,用生硬的汉语冷笑,“你们皇子殿下,已经跑了!他不要你们了!”
周围北胡士兵轰然大笑。
陈虎趴在尸山之上,一口血沫吐出来,眼神却依旧凶狠。
“放屁——!”
他嘶吼出声,声音撕裂,传遍战场,
“我们将军,不会跑!
他一定会来!
你们这帮草原狗,等着死吧——!”
千夫长脸色一冷,挥刀便砍:
“找死!”
刀刃破空而来。
陈虎闭上眼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将军,末将,尽力了。
……
土坡之上。
嬴策看着这一幕,握剑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轻声开口。
秦苍立刻绷紧身子:“将军,要冲了吗?”
嬴策抬眼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,暮色笼罩草原,北胡阵型开始出现松懈,不少士兵放下刀弓,开始休息、喝水、谈笑。
他们真的以为,汉军不敢打了。
“传令。”嬴策声音沉稳,一字一顿,
“第一,所有弓手,全部集中左路,对着北胡左军空射,箭雨越猛越好,让他们以为我军主攻方向在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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