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日,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灰色的纱布。邱莹莹站在卧室窗前,看着窗外的后花园,觉得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,风一吹,簌簌地落下来,铺满了草坪。喷泉还在喷水,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黯淡了许多,不再闪闪发光,像是一串串没有擦亮的珠子。她在江家已经住了将近三个月。八十七天。她数过。从八月十五日走进这扇大门开始,到今天,整整八十七天。八十七天里,她叫了江怀远八十七天“爸爸”,睡了江明月的床八十七个夜晚,穿了江明月的衣服八十七个白天。八十七天,足够让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。或者说,足够让一个人忘记自己曾经是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,是谢振杰的消息。
“赵长庚那边有新情况。他今天下午约了刘志远见面,应该是想最后一搏。刘志远还没有回复他。”
“刘志远会去吗?”邱莹莹问。
“大概率会。他不想得罪赵长庚,但他也不会轻易答应什么。他是中间派,两边都不想得罪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等。”
又是等。邱莹莹看着这个字,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被磨到了极限。从股东大会之前就在等——等刘志远做决定,等王建国做决定,等赵长庚露出底牌,等江怀远出院,等陆西决开口,等谢振杰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。她等了八十七天,等得骨头都疼了。但她也知道,除了等,她什么都做不了。她是一个替身,一个站在舞台上的人。舞台下面的那些暗流涌动、明争暗斗,不是她能参与的。她只能站在聚光灯下,微笑、点头、挥手,等幕布落下来。
下午三点,邱莹莹正在客厅里看书,手机忽然响了。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江城的,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。她犹豫了一下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
“江小姐,我是赵长庚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,“方便说话吗?”
邱莹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。“方便的,赵叔叔。您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想跟你再见一面。就我们两个人。有些事情想跟你当面聊。”
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。上次见面,赵长庚拿邱莹莹的身份试探她,还拿出了那张身份证照片。这次他又想干什么?“赵叔叔,上次我们不是已经聊过了吗?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有些事情,电话里说不清楚。明天下午三点,还是逸品轩,还是那个包间。”
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立刻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。“赵长庚又约我明天见面。他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聊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“不要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可能已经查到了什么。如果你去了,他可能会直接摊牌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那更糟。他会觉得你心虚。”
又是同样的困境。去也不行,不去也不行。邱莹莹握着手机,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。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让陆西决陪你去。和上次一样。”
“如果他查到的东西连陆西决在场也挡不住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谢振杰发来一条消息。“那就只能面对了。”
邱莹莹看着这六个字,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冷却了。只能面对。没有退路,没有援军,没有planB。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,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,面对所有人的目光。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十一月的风很凉,吹在她的脸上,带着桂花凋零后的最后一丝香气。她看着后花园里的梧桐树,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没有声音,像是无声的叹息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。“西决,赵长庚又约我明天见面。你能再陪我去一次吗?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“几点?”
“下午三点,逸品轩。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,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定下来。不是恐惧消失了,而是她知道,不管明天发生什么,她不是一个人。
十一月十一日,下午两点半。陆西决的车准时停在江家门口。邱莹莹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上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,黑色的长裤,平底鞋。妆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头发没有盘起来,散在肩膀上,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她不想再打扮了,不想再伪装了。如果今天就是结束,她想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。
“紧张吗?”陆西决发动了车子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不用紧张。有我在。”
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,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色的T恤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她注意到,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的时候,指节有些泛白。他也在紧张。
“西决,你也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,没有看她,“但没关系。紧张是正常的。”
邱莹莹点了点头,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车子在江城的街道上穿行,穿过繁华的商圈,穿过安静的住宅区,穿过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。她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是谢振杰说的:“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,只需要知道怎么做。”八十七天前,她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。八十七天后,她知道了太多。知道了江明月的秘密,知道了谢振杰的秘密,知道了江怀远的秘密,知道了自己的秘密。知道得越多,越害怕。但她也知道,害怕没有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逸品轩,还是那个包间。赵长庚已经到了,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壶茶和几碟小菜。他看见陆西决的时候,目光里没有意外,只是微微笑了一下。“西决又来了?你这个护花使者当得可真称职。”
陆西决没有说话,只是拉开椅子,让邱莹莹坐下,然后自己坐在她旁边。
赵长庚给他们倒了茶,然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“明月,我今天找你来,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邱莹莹面前。信封是棕色的,没有写字,没有标记,什么都没有。邱莹莹看着那个信封,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她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赵长庚说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信封,撕开封口。里面是一沓照片。她把照片抽出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第一张是她的身份证照片——和陆西决给她看过的那张一模一样。第二张是她在地下室门口的照片,穿着那件白色棉布连衣裙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头发扎成马尾,素颜,看起来很疲惫。第三张是她在那家咖啡馆门口的照片——她推门进去的瞬间,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。第四张是谢振杰的照片——他坐在那家咖啡馆里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对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那个人影是她。第五张是谢振杰和江怀远的合影——不是近期的,是很久以前的,谢振杰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,江怀远的头发还是黑的。
邱莹莹看着这些照片,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但她没有放下照片,也没有抬头看赵长庚。她只是继续看,一张一张地看,直到看完最后一张。
“这些照片,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她问,声音比她想象的镇定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赵长庚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,“重要的是——你知道这些照片意味着什么吗?”
邱莹莹放下照片,抬起头,看着赵长庚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光芒。像是一个猎人,看着自己网中的猎物,在思考从哪里开始下手。
“赵叔叔想说什么,不妨直说。”
赵长庚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不是江明月。”
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。邱莹莹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一层冰,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陆西决坐在她旁边,一动不动,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长庚身上,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猎豹。
“你在说什么,赵叔叔?我不明白。”邱莹莹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。她看着赵长庚的时候,眼睛里有恐惧——那种被逼到绝路的、无处可逃的恐惧。
“你叫邱莹莹。二十二岁,江城师范学院中文系大三学生。父母双亡,在孤儿院长大,住在学校附近的地下室里,在便利店值夜班。三个月前,你被谢振杰雇来假扮江明月。真正的江明月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出了车祸,一直昏迷不醒。而你这个替身,被送到江家,代替她生活。”赵长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钉进邱莹莹的胸口。“我说得对吗?”
邱莹莹看着他,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手掐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想说“不对”,想说“你胡说”,想说“我就是江明月”。但她的嘴唇在颤抖,她的眼眶在发热,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她知道,她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“你调查我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对。从股东大会之前就开始了。”赵长庚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你在伦敦圣玛丽医院的医疗记录。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江明月,女,二十二岁,因车祸入院,在普通病房观察五天后出院。而真正的江明月,在另一个地方,昏迷了三个月。”
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,她看不太懂。但她看到了一个日期——八月十五日。那是她以江明月的身份回国的日子。真正的江明月,在那一天还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,戴着氧气面罩,昏迷不醒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赵长庚看着她,目光里的冰冷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、近乎慈祥的东西。但邱莹莹知道,那种温和是假的,是猎人玩弄猎物时的假慈悲。“我不想怎么样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你的秘密,在我手里。”他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我要的条件。”
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张纸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标题是《股权转让协议》。内容大致是——江明月自愿将其持有的江氏集团10%股份中的8%转让给赵长庚,剩余2%保留。作为交换,赵长庚将为江明月提供“全面的保护和支持”,确保她的“安全和未来”。
“你要我签字?”邱莹莹抬起头,看着赵长庚。
“对。签了这份协议,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。我会保护你,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。你会继续做江明月,继续住在江家,继续叫江怀远爸爸。只是你手里的股份,会少一些。”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赵长庚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冷,冷到骨子里。“如果你不签,这些照片、这些文件、这些证据,会出现在江怀远的办公桌上。会出现在林慕辰的邮箱里。会出现在所有股东的微信里。到时候,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江怀远的女儿是一个冒牌货。江氏集团的股价会崩盘,江怀远会被赶出董事会,三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。而你——你会进监狱。”
邱莹莹看着赵长庚,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。他在威胁她。用江怀远的前途,用江氏集团的命运,用她自己的自由。筹码是她手里的股份,赌注是她的一切。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赵长庚说,把一支笔推到她面前,“签吧。”
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支笔。黑色的,金属的,看起来很普通。但她知道,这支笔写下的不是名字,而是她自己的死刑判决书。签了,她就是赵长庚的傀儡。不签,她就是毁掉江家的罪人。无论选哪一个,她都是输家。
她伸出手,拿起了笔。笔很重,重得像是握着一块铅。她的手指在颤抖,笔尖在纸上晃来晃去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“别签。”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按住了她的手。是陆西决。他的手掌很大,很暖,覆盖在她的手背上,把她的手和笔一起包在掌心里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像一块石头。她的颤抖在他的手掌下慢慢地平息了,像是一阵风被一堵墙挡住了。
赵长庚看着陆西决,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。“西决,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关我的事。”陆西决的声音很低,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邱莹莹愣住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陆西决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,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,嘴唇微微抿着,目光直视着赵长庚。他没有看她,但他握着她的手,力度不轻不重,像是在告诉她——别怕。
赵长庚看着陆西决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,那个笑容很冷。“女朋友?西决,你知道她是谁吗?你知道她不是江明月吗?你知道她是一个骗子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西决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她告诉我的。她没有骗我。”
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说——她告诉我的。她没有骗我。他替她挡了最致命的一刀——不是用身体,而是用信任。赵长庚看着陆西决,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她读不太懂的东西。是意外?是佩服?还是某种更深处的、她无法命名的情感?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赵长庚问,“如果这件事传出去,陆家的声誉也会受损。你父亲不会高兴的。”
“我父亲不会知道。”陆西决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因为这件事不会传出去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如果你传出去,陆家会断了和赵氏地产的所有合作。你在江城的地产生意,有一半靠陆家撑着。没有陆家,你的地产板块撑不过三年。”陆西决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精准地切在赵长庚最脆弱的地方。“赵叔叔,你是聪明人。你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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