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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4章,温软的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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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安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叹了口气。

这靖安庄,才两天功夫,天都快翻过来了。

庄子里原本将近两百号仆役,乌泱泱的一大片。

可新主子前脚刚到,后脚账房的算盘珠子就拨得噼啪响。

两天,仅仅两天。

就只留下四十多人。

尤其是内院和厨房这两个油水最足的地方,简直是重灾区。

人手被砍掉了一大半。

剩下的人虽然还没被撵出去,可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。

福安一想起前天那场面,后脖颈子还有点凉。

都说那位大夫人,瞧着温温柔柔,说话细声细气,完全不像个能当家做主的主母。

可谁能想到,她翻起账册来,眼睛可真毒。

采买的浮头,厨房的耗损,针头线脑的用度,根本逃不过去。

一笔一笔,给你问得清清楚楚,算得明明白白。

以前那些管事们上下其手的门道,全被她用一把小小的算盘,堵得死死的。

福安在宫里当差那么多年,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?

可像这样,不打不骂,却用账本子就能要你半条命的,还真是头一回见。

他还能怎样呢?

胳膊拧不过大腿,奴才也斗不过主子。

好在,新主子脾气不差。

至少没把他们这些下人当畜生使唤,更没有动辄打骂。

比起宫里那些喜怒无常的贵人,这日子,算是安稳。

可一想到这安稳的代价,福安的心就跟被那捣药杵砸了一下似的,闷闷地疼。

他脑子里闪过乡下卧床的老娘,三舅公家那个嗷嗷待哺的奶孙子,还有守寡的弟妹和她那个等着束开蒙的儿子……

这个月说好要送去的二两银子,怕是悬了。

福安甩了甩头,将这些烦心事暂时抛开。

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,命要是没了,可就真没了。

他手下不停,利落地将一包碾好的药末用油纸封好口。

这活计他在宫里做了半辈子,闭着眼都不会出错。

眼角的余光,却不由自主地往内室瞟。

这靖安庄的新主子们,可真是一天都不带消停的。

这才搬进来几天?

三夫人的弟弟就被人抬了回来,浑身是伤。

瞧那样子,像是被人群殴了一顿。

也不知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硬茬子,能把人往死里打。

福安在心里啧了一声。

侯府的内戚,在京城这地界儿,不说横着走,至少也没人敢轻易动一根手指头。

这倒好,刚到庄子上就出了这种事,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?

更邪门的是,出了这么大的事,放着外头那么多名医不请,偏偏让二夫人亲自上手。

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那位二夫人说的那些药名、用的那些法子,听着倒是有模有样,有些词儿他却听都没听过。

可她是谁?

堂堂靖安侯府的二夫人。

一个养在深闺的侯爵夫人,居然精通医术,这事儿说出去谁信?

福安在宫里见过的贵人娘娘,哪个不是金尊玉贵,别说给人看病了,就是自己病了喝药,那药碗都恨不得让八个宫女捧着。

这位倒好,又是诊脉又是开方,听那动静,好像还亲自上手处理伤势了。

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。

那位大夫人,瞧着温婉,手里一把算盘能要人半条命,把庄子上下几十年的烂账清得明明白白。

这位二夫人,看着娴静,转眼就成了能治病救人的大夫。

这侯府娶进门的,都是些什么神仙?

一个管钱,一个管命。

福安嘴角抽了抽。

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三夫人了?

她又能干点啥?

领兵打仗?

看着身子骨也不像……

不过倒是挺能吃。

正胡思乱想着,豆芽提着一壶滚水,踮着脚尖从外头溜了进来。

“福安叔,水烧好了。”

福安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水壶,又将包好的药递给她:

“看好火,等火候到了,立马煎上。记住,三碗水煎成一碗,别给弄错了。”

豆芽抱着药包,重重点了点头。

福安没再多话,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。

这庄子,怕是真的要变天了。

……

书房里,墨香沉沉。

林川埋首于一堆图纸前,鹅毛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门口的光线,忽然暗了一瞬。

一道纤细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。

她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药味,还混杂着一丝血腥气,将这满室的墨香都冲淡了。

陆沉月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玉雕。

她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她不想打扰他。

可那颗被生生剜了一块的心,憋闷与委屈无处安放,疼得她快要无法呼吸。

沙沙的笔声戛然而止。

许是那股血腥味太过刺鼻,又或许是她的存在感太过沉重。

林川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,缓缓抬起了头。

他的目光穿过桌案上跳动的烛火,落在门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。

那双原本专注深邃的眼眸,在看清她的瞬间,冰雪消融。

化作一片温软的湖。

“十二的伤,怎么样?”

声音很轻,像一根针,瞬间刺破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。

陆沉月一直强撑的坚冰外壳,轰然碎裂。

她眼眶骤然涨红,灼热的泪水迅速蓄满眼眶,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光影。

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想控制住情绪。

可那股酸涩还是直冲喉头,声音里是再也压不住的哽咽。

“得……得养几个月……”

“伤得太重了。”

话音未落,滚烫的泪珠便砸了下来,一颗接着一颗,断了线一般。

林川心中一紧。

他放下笔,起身快步走到门口。

没有多余的追问,也没有笨拙的安慰。

他伸出双臂,将颤抖的身躯一把揽入怀中,紧紧抱住。

这突如其来的的怀抱,是如此的坚实而温暖。

陆沉月再也绷不住了。

她将脸深深埋进林川的肩窝,压抑了几个时辰的悲恸、恐惧与后怕,在此刻彻底决堤。
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
肩膀剧烈地抽动着,滚烫的泪水很快就浸湿了林川肩头的衣衫。

“我早跟他说过……不要跟那个老道士动手……他就是不听……”

“非要去逞能……现在……现在弄成这样……”

她一边哭,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。

“只知道,我就不让他去了!”

“我就不该教他功夫……”_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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