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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2章 袖里藏刀驱人手,隔岸观火笑谈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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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浓得化不开。

风停了,雪住了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与无尽的黑。

城西,废弃的瓦官窑。

此地早已荒废多年,白日里都罕有人至,到了夜晚,更是如同鬼蜮。

一道身影,踏着厚厚的积雪,由远及近。

咯吱、咯吱。

司徒砚秋提着那个食盒,独自一人来到此地。

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官袍,在寒夜里根本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,冷意刺透肌骨。

但他浑然不觉。

胸中有一团火在烧。

他站定在最中间那座看起来最完整的窑洞前,并未立刻敲门。

他学着江湖话本里那些游侠的样子,将食盒放在雪地上,先是极有章法地,在窑壁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。

停顿片刻。

再叩两下。

他不知道程柬画的那个酒葫芦是否还有别的深意,只能用这种最笨拙,也最直接的方式,尝试沟通。

窑洞内,毫无动静。

司徒砚秋眉头微皱,耐着性子,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。

依旧毫无声息。

他正准备第三次叩击,窑洞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吼。

紧接着,是一阵砖石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
“谁!”

一个沙哑、破败,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从窑洞深处传出,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。

话音未落,窑洞内侧的砖墙后,猛地探出一张脸。

那是一张根本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。

半边脸颊的皮肉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利刃胡乱划过,交错着蜈蚣般狰狞的疤痕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,将眼睛和嘴巴都挤压得变了形。

仅剩的那只眼睛里,燃烧着疯狂与仇恨的火焰。

他手中,死死攥着半块残破的砖头,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。

这人,便是程柬口中的石老头。

司徒砚秋看着这张可怖的脸,心头一震。

他没有后退,只是平静地开口。

“我不是朱家的人。”

他的声音清冷,在寂静的雪夜里,传得很远。

“滚!你们这些狗东西,都跟朱家是一伙的!”

石老头根本不信,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,任何风吹草动,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。

司徒砚秋不再废话。

他默默地弯下腰,打开了那个食盒。

一股浓郁的酒香,混杂着烧鸡和酱肉的霸道香气,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对于一个饥寒交迫、又嗜酒如命的人来说,这味道,是世间最无法抗拒的毒药。

窑洞内那粗重的喘息声,明显一滞。

石老头那只独眼中,疯狂的火焰似乎被这股香气浇熄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源于本能的、对食物和酒的渴望。

司徒砚秋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只油光锃亮的烧鸡,和那壶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酒,从食盒里取出,轻轻放在了窑洞的入口处。

然后,他后退了三步,表明自己没有威胁。

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。

窑洞内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。

石老头死死盯着洞口的那壶酒,那只鸡,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。

理智告诉他,这可能是陷阱。

但腹中的饥饿,骨子里的酒瘾,却像无数只蚂蚁,疯狂地啃噬着他的意志。

最终,腹中的饥饿与骨子里的酒瘾占了上风。

他颤抖着,慢慢地,将手中的砖头放下。

又过了一会儿,一只枯瘦如柴、指甲里满是黑泥的手,从窑洞的阴影里,闪电般伸出。

那只手一把抓起酒壶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
紧接着,窑洞深处传来了咕咚咕咚疯狂灌酒的声音,以及一阵被酒呛到的剧烈咳嗽。

有了第一步,便有了第二步。

很快,那只手再次伸出,抓走了那只烧鸡。

司徒砚秋始终静静地站着,一言不发。

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

又过了许久,久到司徒砚秋以为对方吃完便会再次将自己拒之门外时,那堵住洞口的砖墙,才发出一阵艰涩的摩擦声,被缓缓地移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
“进……进来吧。”

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只是这一次,少了几分疯狂,多了几分疲惫。

司徒砚秋迈步走入。

窑洞内,比外面还要阴冷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、霉味,以及挥之不去的尿骚味。

角落里,一堆破败的干草,便是石老头的床铺。

他正抱着那只啃得只剩骨架的烧鸡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酒壶,浑浊的独眼警惕地盯着司徒砚秋。

“你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”

“来找我,做什么?”

司徒砚秋将食盒里剩下的酱肉和几个馒头也拿了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
“我叫司徒砚秋。”

“奉太子之命,前来酉州,督办城防修缮事宜。”

听到太子二字,石老头浑浊的眼神动了一下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讥讽所取代。

“太子?呵呵,天高皇帝远。”

“在这酉州城,朱家,就是天!”

他狠狠灌了一口酒,酒水顺着他那变形的嘴角流下,混杂着油渍,显得狼狈不堪。

“你一个外来的小官,还想修城防?”

“别做梦了!”

“他们没把你沉到河里喂鱼,已经是你祖上积德了!”

司徒砚秋没有理会他的讥讽,只是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我看了城防的卷宗。”

“账目,对不上。”

石老头闻言,啃食鸡骨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
他抬起头,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司徒砚秋,眼中射出骇人的光。

“你……你看了那些东西?”

“还能活着?”

司徒砚秋没有回答,只是反问。

“你是石匠?”

“是。”

石老头放下鸡骨,又灌了一大口酒,酒精似乎给了他一些说话的勇气。

“我叫石满仓。”

“祖上三代,都是给官府修城墙的匠人。”

“到了我这一辈,手艺最好,当上了这酉州城防修缮的总工头。”
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对过往的追忆与骄傲。

但那骄傲,很快便被无尽的恨意所吞噬。

“总工头?”

“呵呵,不过是朱家养的一条狗罢了!”

酒过三巡,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愤恨与痛苦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再也无法抑制。

石满仓那只独眼里,流下了浑浊的泪水。

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哭诉。

“大人,你可知,那城墙上的青砖,根本不是什么上等货!”

他指着城墙的方向,声音都在颤抖。

“从南边运来的好砖,一车车地进,可真正用到城墙上的,十不存一!”

“剩下的,全被朱家换成了本地窑口烧的次等货!”

“那砖疏松得用指甲都能抠下粉来!别说挡攻城锤,一场大雨都能淋得酥烂!”

“还有铁料!”

“账上写的,是精铁,用来浇筑城门枢纽,加固墙体。”

“可他们用的,是生铁!是炼废了的铁渣!混着泥沙就灌进去了!”

“那东西,平时看着唬人,真要打起仗来,一撞就碎!”

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,攥在袖中的拳头,指节已然发白。

这些,比他从卷宗中推断出的,还要触目惊心!

“最该杀的!是五年前那次!”

石满仓的情绪彻底失控,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那一年,朱天问那个老狗,要给他自己修一座新宅子!”

“他看上了府库里存着的那十方百年铁木!那是朝廷拨下来,预备着加固四方城门的木料!”

“他……他竟然命人,用普通的松木,替换了铁木!”

“他用本该守护全城百姓性命的铁木,去给他自己雕梁画栋,享受富贵!”

石满仓说到这里,再也抑制不住,趴在地上,发出了绝望的哀嚎。

“我发现后,想去举报,想去告官……”

“可我忘了,这满城的官,都是他朱家养的狗!”

“结果……结果……”

他泣不成声。

“他们为了灭口,一把火……一把火烧了我家!”

“我那还没过门的媳妇,我那七十岁的老娘……全……全都烧死在了里面!”

“就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!”

“是我害了她们!是我害了她们啊!”

石老头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

悔恨,痛苦,绝望,将这个早已被摧垮的汉子,彻底淹没。

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,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

他胸中的那团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。

这不是贪腐。

这是在掘大梁的根,是在用数十万百姓的性命,来满足一己之私!

此罪,罄竹难书!

许久,石满仓的哭声渐渐停歇,只剩下压抑的抽泣。

他抬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,死死抓住司徒砚秋的衣角。

“大人……大人……你若是真有心查案,我……我能帮你!”

“我当年,留了一手!”

“我偷偷记下了他们每一次偷工减料的日期,数量,还有经手人的名字!”

“那本账,就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!”

司徒砚秋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
“在哪里?”

他压低声音,带着急切。

石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
“除非……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!”

“只要你能扳倒朱家,我要亲手,手刃朱天问那个老狗!”

“我要用他的血,来祭我全家的在天之灵!”

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不共戴天的仇恨。

就在司徒砚秋准备开口应下之时,窑洞外,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
是脚步声。

踩在雪地上的声音。

不止一个!

紧接着,几点猩红的火光,在黑暗中亮起,由远及近。

石老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他那只独眼里,再次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。

“来了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
“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……”

他绝望地呢喃着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抖如筛糠。

司徒砚秋心中一沉。

他迅速起身,闪到窑洞口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
只见远处,一队提着灯笼、手持棍棒的汉子,正朝着这边走来。

看他们的服饰,正是朱家豢养的,负责夜间巡城的护院!

他们怎么会来这里?

是巧合?

还是……自己被人跟踪了?

一瞬间,司徒砚秋只觉寒意直冲头顶。

火光越来越近。

巡逻护院的谈笑声,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。

“头儿,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巡的,连个耗子都冻死了。”

“就是,不如早点回去喝两杯,暖暖身子。”

一个粗豪的声音呵斥道:“都给老子闭嘴!这是家主亲自定下的巡逻路线,谁敢懈怠,打断他的狗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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