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前言)
哈哈,上一章写完玲珑那丫头在黑市赌局大闹一场,我这心里啊,就一直惦记着阿炳那孩子。他眼睛看不见,可心比谁都亮堂。好,咱们接着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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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正文)
阿炳坐在赌坊角落的长凳上,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。
他一直没动。不是因为不想动,是因为紧张。手里那根青竹竿横在膝上,握得手心全是汗。师父说,今晚是他的出师第一战——赢不了就别回去。
这话是对玲珑说的,阿炳听到了。但他更知道,师父对自己只会更严。
为啥?因为玲珑虽然莽,可她看得见。赌桌上的机关、对手的表情、庄家的小动作,她全能看在眼里。而他阿炳呢?他什么都看不见。瞎子的世界只有声音,只有气味,只有手里摸到的牌。所以他必须比玲珑强十倍,才能在赌桌上活下来。
“小瞎子,来不来?”
有人在他面前站定了。听脚步是个瘸子,左脚拖在地上,沙沙的。呼吸粗重,身上有酒气和劣质脂粉味,八成刚从窑子里出来。阿炳不用睁眼——他想睁也睁不大开,眼皮耷拉着,只露一线灰白的眼白——就把这人摸透了。
“来。”
阿炳站起来,青竹竿在地上点了三点。笃,笃,笃。这是探路,也是信号。师父说过,盲人赌坊有自己的规矩,竹竿点三下,就是应战。
“有种。”瘸子笑了,笑声像破风箱漏气,“跟爷来。”
阿炳跟着脚步声往赌坊深处走。他听得出,这地方很深很窄,头顶很低,空气里有霉味和汗臭味,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左右两边有人在打牌九,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响,不时有人骂娘或拍桌子。阿炳的耳朵动一动,就把每张桌子的位置、人数、输赢都听明白了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,可他什么都知道。
瘸子在一张赌桌前停下:“坐。”
阿炳没急着坐。他先伸手摸了摸椅子——四条腿全的,但有一条比另三条短一截,一坐就会晃。他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开,挨着桌沿坐下了。
瘸子哼了一声:“眼睛瞎了,心倒不瞎。”
阿炳没吭声。
这张桌上已经有两个人。一个是庄家,阿炳听出来他洗牌的手法很老道,骨牌在手里咔嚓咔嚓响,节奏均匀,每个动作都像量过尺寸。另一个是对家,呼吸很轻很绵,像是在练内功——不对,是在运气。阿炳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嗡嗡声,那是人憋气时鼻孔里发出来的。
是个练家子。
阿炳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师父说过,盲人赌坊是整个赌城最容易出老千的地方。为什么?因为来这里赌的人多半眼睛不好使,看不见庄家做手脚。而庄家也多半是些心狠手辣之辈,赌的不是钱,是命。阿炳听阿蛮讲过,去年有个外地来的盲赌师,在这里连赢十三把,结果出门被人套了麻袋,扔进护城河里,捞起来时手筋脚筋全断了。
“今夜玩什么?”阿炳问。
瘸子嘿嘿一笑:“小瞎子还挺上道。今晚玩最简单的——摸牌,比大小。”
阿炳心里有数了。摸牌是盲赌的常见玩法。两副牌,每人抽三张,比大小。牌九、叶子牌、番摊牌,全可以摸。摸牌的过程中,最大也最容易出千的环节。
“赌注?”
“你赢了,我这根食指给你。”瘸子把手掌往桌上一拍,阿炳听出那是右手,食指在桌面上磕了两下,咚,咚,“你输了,你的眼珠子归我。”
阿炳愣了一愣。
不是被赌注吓的。他从小被人拿眼珠子说事,早习惯了。他愣住是因为瘸子说话的声调——太稳了。不是气定神闲的稳,是那种撒谎撒得跟喝水一样稳。这说明两件事:第一,他很有信心赢;第二,他有后手。
“好。”
阿炳应了。不答应也不行。这地方不答应赌,出不了门。
庄家开始洗牌。
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阿炳耳朵里像是一张图。每一张牌在庄家手里翻动的位置、速度、停顿,他全能听出来。这是“熬煞”的基本功,但阿炳把它练到了连花痴开都点头的地步。师父说,阿炳,你的天赋不是眼睛瞎,是你的耳朵能把声音变成画。
现在这幅画,有点不对劲。
庄家洗牌洗到第三轮时,右手小指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。那停顿只持续了不到眨眼的功夫,但阿炳的耳朵捕捉到了——小指指甲在牌背上轻轻刮了一下,刮出了一道划痕。
阿炳懂了。
这副牌是做过记号的。每一张的背面都有划痕,庄家能靠摸痕辨牌。
可他不会。
“切牌。”庄家把牌往阿炳面前一推。
阿炳伸出手。他的手很白很细,像是从没干过粗活。可玲珑知道——玲珑有一次摸到阿炳手指上的茧子,吓了一跳,说硬得像砂纸。那是日日夜夜摸牌磨出来的。
指尖触到牌的一瞬间,阿炳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。
他摸到了第一张牌的划痕。是一道斜杠,从左上到右下。他没刻意去记位置,而是让手指顺着划痕滑下去,像摸琴弦。
九筒。
第二张,没有划痕。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阿炳的手指在牌面上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摸到——不对。不是没有。是太细了。细到他的老茧都触不到。阿炳歪了歪头,改用指甲尖轻轻刮。
有了。
一条发丝般的细痕,横在牌腰。
红中。
第三张,划痕三道,深浅不一。
发财。
阿炳把三张牌从面上切到中间,又从中切到下,三两下就把原来的牌序全打乱了。
庄家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。
阿炳心里说:师父教过,摸牌第一是摸对手的底。庄家之所以是庄家,是因为他知道每一张牌是什么。我虽然也能摸出来,但我打乱了他的节奏。现在他心里没底了。这就是我的第一步。
“开始抽牌。”庄家说。
阿炳、瘸子、练家子,三个人同时伸手。
阿炳摸得很慢。第一张牌到手,是张二条。他没急着把牌放回去,而是用拇指在牌面上反复摩挲——他在确认有没有被人动过。盲人赌桌上,最怕的就是换牌。有人会在你摸牌的瞬间,用袖子底下偷梁换柱。
没有。这张牌是原样的。
第二张。六万。
阿炳的手顿了一下。
六万在大部分牌九局里配牌不太好。除非……第三张能凑成同花。
第三张。阿炳摸了一圈,心彻底定了。
还是六万。
一对六万。在摸牌比大的局里,对子算中等偏上。赢不赢得了豹子、同花顺?肯定不行。但今晚阿炳不是来赢的——他是来活命的。
“亮牌吧。”庄家说。
阿炳把三张牌翻开,推上桌:“对子,六万。”
练家子亮牌:“顺子,七八九。”
瘸子笑了,笑得很慢很得意:“不好意思,豹子。三个发财。”
他把三张麻将牌往桌上一摔,啪!
阿炳的耳朵跳了一下。
那声“啪”——不对。
麻将是骨质的,摔在木桌上,应该是一种脆中带闷的响。但瘸子的三张牌摔下去,发出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极细极轻的咔哒声,像是竹片碰撞。
竹片。
阿炳的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:麻将牌的背面都有划痕,他摸第一张牌时就确认过了。但刚才亮牌时,练家子的牌和他自己的牌摔在桌上,声音是一样的。唯独瘸子的牌,声音不对。
“你出千。”
阿炳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
整个赌坊忽然静了。连隔壁桌骰子在盅里滚的声音都停了。
瘸子脸上的笑僵在那儿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的三张牌不是这副牌里的。”阿炳指着桌面,“这副牌是骨质的,你的牌是竹子的。你换牌了。”
瘸子的脸色变了。
庄家的手往桌下一伸——
阿炳听到了衣料摩擦,刀鞘出鞘。
他没躲。
不是不想躲,是不能躲。身后也是人。听呼吸声就知道,至少有三个打手堵住了退路。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站着不动,等他们露出破绽。
“好耳朵。”
声音是从角落里传出来的。
苍老,沙哑,像一把钝锯在锯枯枝。阿炳的耳朵飞快定位——左侧斜后方一丈二尺,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身边站了两个人,呼吸绵长,是好手。
全赌坊的人都在往那边行礼:“五爷。”
五爷。
阿炳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五爷,全名叫什么没人知道。师父说过,盲人赌坊真正的老板从不露面,但他是整个赌城情报网的核心人物。全城有一半的消息要从他手里过。师父还说,五爷有一个规矩——在他地盘上被抓到出千的人,要留下一只手。
但阿炳是揭发出千的人,没人会为难他。
不对。
阿炳听见那个“五爷”又在说话了:“孩子,你师父是谁?”
阿炳的心一紧。
他不能说实话。师父的名头太响,一旦暴露身份,今晚不用打,光吓就能把这帮人吓跑——但这恰好最要不得。师父说过,江湖上最忌讳的就是还没开打就拿师门压人。那不是本事,是仗势欺人。
可不说实话,说什么?
阿炳忽然想起玲珑之前跟他赌过一只烧鸡——玲珑说阿炳你太老实了,连谎都不会撒。阿炳说你教我。玲珑说,最高明的谎话啊,是往真话里头掺假。
“我师父姓花。”阿炳说。
周围倒吸一口冷气。
五爷沉默了一瞬:“花痴开?”
“不是不是不是!”阿炳连忙摆手,把脸涨得通红——他虽然看不见,但他故意让眼珠乱转,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,“我师父是花……花二狗,在城东摆摊算命的,不是那个花痴开,不是不是!”
桌边有人噗嗤笑出声。
玲珑要是听到他管花痴开叫花二狗,非拿骰子砸他脸不可。可这会儿顾不上了。
五爷嗯了一声,没说信也没说不信。阿炳心里七上八下,又开口了:“五爷,我无意冒犯。今晚的事,咱们按规矩办。出千的人留下一只手,输的人呢,该怎么办怎么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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