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十全县的粮仓，还有粮可放吗？”

黄鸣顿时错愕抬头，对上姜如初意味不明的表情，霎时明白，原来她都知道。

她什么都知道了......

他连忙解释：“大人，粮仓的事下官一无所知，从去年下官上任以来，里面的存粮就所剩无几，并非是下官贪墨的......”

各地州府县，每个地方都修建有专门的粮仓囤积粮食，粮仓的粮必须保证数量，每年都必须用新粮换出陈粮，保证粮食的完好。

这些粮仓是有备无患，专门用在这样天灾下救急的，可谁知年初黄鸣打开粮仓一看，里面早已是空空如也，什么都没有了！

“大人，真不是我，那时我才刚上任，哪有机会搬空这么大的粮仓.......”

黄鸣当时便急得不行，可是没办法啊，上一任早就拍拍屁股走了，而他上任后又没有及时发现，根本没查粮仓，偏偏今年闹了灾......

他要说不是他贪的，说出去都没有人信。

“真不是下官......我没那胆子，大人。”

现下黄鸣感觉自已像是哑巴吃黄连。

“急什么，本按又没有说是你贪的，十全县总共就这么多百姓，每年入库的粮食最多不过几百石，何况今年还受了灾.......”

姜如初眉头一挑，表情看不出任何。

黄鸣神情一震，她不打算追究吗......还是已经查到了什么，可看她的神情很平静，她到底是知道什么，又知道多少？

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，但迎上那双仿佛要将他看透的双眼，最终无力的叹了口气。

“所以大人，下官早上听闻您想要将流民登记造册的时候，就曾劝说过您，这可不是脑子一热的事.......”

没有粮食，他们留下来也是无济于事。

百姓最基本的生存，其实无非就是两个字，吃和住，眼下荒废的田地和村庄，以及这些劳力可以使用起来，住的问题不难解决。

但吃，才是最要紧的大事。

不然各州县的官员，难道不知道可以让这些灾民自行重建居所，可以防止流窜吗？

他们都知道压榨灾民的劳力，但这么一大帮人若是真的留在自已下辖，光是吃，就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，谁养得起？

尤其是在洪涝过后，大多的田地都成了盐碱地，根本无法耕种，没个十来年都缓不过来，本县仅剩的百姓都快要活不下去了，

谁还顾得上这些无根无萍的灾民。

像姜如初这样，下令让这么多流民登记造册，直接让他们扎根在本县的官，之前也不是没有，但依然改变不了饿殍遍野.......

最后因为这些人都登记在这位官员的下辖，这笔人命账，自然也都要算在他头上。

所以在黄鸣看来，她真是胆大包天。

“大人，您早知粮仓里没粮，怎么还敢做出这样的决策？要是十全县饿死的人太多，上头的大人们定要追究你我。”

黄鸣焦急的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，之前赈灾的粮食，好多还都是庄家村那边出的，包括城内最大的水源。”

“所以下官才斗胆求情，对庄家村的那几个小子稍作惩戒就好，不要太过了，说不定他们还能再出点粮食.......”

姜如初静静的打量他，心道难怪才短短一年，黄鸣就像是沧桑了好多岁，手上没粮没人什么都没有，便只能依赖于当地的村落。

久而久之，自然就处处被人辖制......他这个知县都要求着下辖的百姓办事，又如何能硬气得起来，如何敢拿出知县的派头。

姜如初收回视线，淡淡回道：“这些不必你操心，本按早就知道，自有应对之策，即使出了什么问题，也不会累及你。”

黄鸣一听，心下顿时一松。

“大人，整个十全县都交给您安排......下官如今，算是跟您一起豁出去了，您要有什么高招尽管说，下官一定尽力配合！”

姜如初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。

“走吧，人来了.......”直到看到那位姓周的小旗官骑着马远远的赶来，听到她再次开口，马车终于开始前进。

原来是在等她，黄鸣心道。

周灵骑马奔至近前，伏低身子凑近马车，只沉声禀报了一句：“大人，都交给她们了，看着她们走远，我才回来的。”

姜如初点头，“做得好，跟上吧。”

黄鸣正听得一头雾水。

下一瞬，姜如初便回过头来看着他。

开口嘱咐道：“等今晚上尚书大人的大船一到，船上有朝廷派发的赈灾粮，你带着人，先去运一批回十全县，不必等我。”

按照预估，张尚书的大船最迟不过明日一早就会到，快一点，今晚上就能抵达港口。

黄鸣显然一愣，朝廷的赈灾粮，要不是她这一说，他都险些忘了，此次随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工部的尚书大人。

可赈灾粮不过是杯水车薪，怎么足够？

但黄鸣下一瞬，便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。

神色茫然的询问出声：“您叫下官一起就是去运粮的啊.......那大人您呢？您不打算跟下官一起回十全县了吗？”

她不回来，他要怎么办？他才刚刚准备跟她一起破釜沉舟，她不会要将他丢下吧！

姜如初暂时陷入沉思中，没有再理会他。

一时，只剩下马车哐当向前的声音。

眼看着那辆专属县老爷的马车，开始向前驶动，正在逐渐的远离十全县，身后那一个个方才悄无声息的人们，终于动了。

“又走一个.......不会回来了。”有人麻木的看着那个方向，喃喃出声。

跟那些人一样，都是来走个过场，装模作样的下两道命令，自已就不管了，然后过不了几日，十全县还是会恢复以前的样子。

“走了一个又一个........”

根本没有人，会真的在乎他们的死活。
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