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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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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界没有时间,但阿劫学会了等待。
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一年,也许是一万年。劫界中没有日月更替,没有四季轮回,只有永恒的虚无和无尽的黑暗。

他蹲在虚空中的同一个位置,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
但他的感知从未关闭。

劫力感知——这是他天生的能力。方圆百里内任何劫难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应。在劫界中,这种能力几乎毫无用处,因为这里只有劫力,没有“劫难”。劫力是死的,劫难是活的;前者是余烬,后者是火焰。

他在等待活火。

等待某个世界再次发生足以撕裂界壁的劫难,等待那道缝隙再次出现。

等待——那个有光的世界。

他的修为停留在劫徒初期五级。吞噬那个陌生生灵死前的劫力让他从一级跳到了五级,但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劫力来源。劫界中游离的劫力太过稀薄,吸收起来事倍功半,像是用细管子吸浓粥,费尽力气也只得到一点点。

他需要更多的“鲜活”劫力。

需要更多的——死亡。

他不知道“死亡”是什么,但他知道,当生灵死去的时候,会释放出一种让他感到“美味”的东西。

他想要那种东西。

这种渴望不是思考的结果,而是刻在劫种深处的本能,就像婴儿生来就知道吮吸。

忽然,他睁开了眼睛。

感知到了。

东方——不,劫界没有方向,但那个方向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波动。不是缝隙,而是缝隙即将出现的前兆。界壁正在变薄,两个世界正在靠近,就像是两块浮冰在水面上缓慢漂移,即将碰撞。

他站了起来。

身体依然虚弱,双腿依然发软,但比第一次好多了。他花了漫长的时间练习站立和行走——在虚无中行走没有意义,但他需要让自己的身体习惯“移动”这个动作。

缝隙出现了。

和上一次一样,黑暗中突然裂开一道口子,另一边的光芒倾泻而入。但这一次的缝隙更大,更稳定,像是一扇缓缓打开的门。

光——刺眼的光。

阿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他从未见过光,劫界中没有光,他第一次“看见”东西就是在一片黑暗中“感知”到了缝隙的存在。但现在,真正的光涌了进来,穿透了他紧闭的眼睑,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出一片炫目的白。

他感觉到刺痛。

那不是身体上的痛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适——光对他来说是一种陌生的、甚至有些敌意的存在。劫族生于黑暗,长于虚无,光是一种污染,一种侵犯。

但他没有后退。

因为他感知到了缝隙另一边的东西。

劫力。

大量的、鲜活的、正在散逸的劫力。

比上一次多得多。

他踉跄着朝缝隙冲去,脚下没有着力点,只能靠某种本能驱动的“飘移”向前移动。缝隙在收缩,和上一次一样,它不会存在太久。

他必须过去。

必须。

他的指尖触到了缝隙的边缘。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种剧烈的撕扯——两个世界之间的界壁像一把无形的刀,切割着他的身体。

他的皮肤裂开了。

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,那不是血,而是劫火的本源。他的身体在界壁的挤压下变形,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要被碾碎。

痛。

真正的痛。

他不知道“痛”这个词,但他感知到了这种感觉——一种想要尖叫、想要后退、想要放弃一切的本能抗拒。

他没有尖叫。

没有后退。

没有放弃。

他咬紧牙关——这是他第一次“咬”东西,他的牙齿咬在一起,发出咯的一声——然后,他将整个身体挤进了缝隙。

光芒吞没了他。

他醒来时,第一感觉是硬。

身下是某种坚硬的东西,硌着他的后背,让他不舒服。劫界中没有“地面”,他从未体验过“躺”在什么东西上的感觉。

第二感觉是凉。

有风——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气流,从他的皮肤上滑过,带走了一些温度。风里有某种潮湿的气息,还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

第三感觉是吵。

有声音——很多声音。虫鸣、鸟叫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、远处溪水的流淌声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嘈杂而混乱,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光再次涌入视野,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。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——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强光下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点,周围露出一圈暗红色的虹膜。

他看到了天空。

蓝的。

不是劫界那种虚无的黑,而是一种深邃的、广袤的、没有边际的蓝。蓝色的穹顶上挂着几朵白云,像是被撕碎的棉絮随意地贴在画布上。

他看到了树木。

高的、矮的、粗的、细的。有的树干比他的身体还粗,树冠遮天蔽日;有的细得像鞭子,在风中摇曳。树叶是绿色的——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,鲜亮得刺眼。

他看到了地面。

褐色的土壤,上面覆盖着一层枯枝落叶。有些地方长着青苔,毛茸茸的,像是一层绿色的绒毯。

这里是——世界。

不是劫界那种虚无的、空洞的“存在”,而是真正的、充满了生机和色彩的世界。

他躺在一片森林中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落地的,不知道自己在昏迷中度过了多久。他的身体多处撕裂,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,暗红色的劫火本源在伤口处缓缓蠕动,正在修复受损的组织。

但修复的速度很慢。

他太弱了。

这里没有劫力——不,不是没有,而是太稀薄了。劫界中的劫力虽然不“鲜活”,但浓度极高;而这个世界中,劫力散落在各个角落,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。

他需要找到劫力来源。

他挣扎着坐起来。身体很疼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,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坐直了。他环顾四周,用那双黑色的眸子打量着这片陌生的森林。
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是风声,不是鸟鸣,而是——

脚步声。

沉重的、缓慢的、伴随着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。

有人来了。

阿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他不知道“人”是什么,但他的本能告诉他:陌生的东西可能是危险的。

他没有逃跑——他还没有学会逃跑。他只是僵在原地,像一只受惊的幼兽,屏住呼吸,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灌木丛被拨开了。

一个老人走了出来。

那是一个年迈的男人。

他看上去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他的背有些驼,走路时需要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。他的左腿似乎有旧伤,每走一步都会轻微地跛一下。

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裳,腰间系着一根麻绳,绳上挂着一把柴刀和一只干瘪的猎物——一只野兔,已经死了。

阿劫盯着那只野兔。

不是因为野兔本身,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那只野兔身上残存的劫力。这只野兔死前经历了恐惧和挣扎——它被陷阱困住,挣扎了很久才死去。那些劫力还没有完全散逸,仍然附着在尸体上,像是余温未消的灰烬。

他想要。

老人也看到了阿劫。

老人停下了脚步,木杖悬在半空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。

一个孩子。

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赤身裸体地躺在森林的地面上,浑身是伤,皮肤白得像纸,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黑色的,全黑的,没有眼白,像是两个黑洞。

老人活了大半辈子,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。

但他没有被吓跑。

因为他看到了那孩子身上的伤口——撕裂的皮肤,渗出的暗红色液体,还有那双眼睛里藏着的、无法掩饰的……

恐惧。

不,不是恐惧。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。

茫然。

那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敌是友。他只是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,像一头刚出生的幼鹿,浑身发抖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
老人的心软了。

他在这片山林里住了几十年,见过无数野兽,也见过无数逃难的人。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孩子,独自一人,赤身裸体,浑身是伤,出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。

他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来。

不知道这孩子的父母在哪。

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有一双黑色的眼睛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这孩子快要死了。
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娃娃?”

阿劫没有反应。他不知道“娃娃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感知到了老人声音里的某种情绪。那不是敌意,不是恐惧,而是——

善意。

他不认识“善意”,但他感知到了。就像他能感知劫力一样,他也能感知生灵的情绪波动。老人的劫力波动很微弱——他是一个凡人,没有任何修为,身上没有灵气,只有普通人的生机。

但那份善意的波动,清晰得像黑夜中的火焰。

阿劫没有动。

老人慢慢蹲下身子,将木杖放在一旁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。

“娃娃,你咋一个人在这儿?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兽,“你家在哪儿?爹娘呢?”

阿劫听不懂。

但他听懂了“一个人”这个词——不,不是听懂,而是从老人的情绪波动中感知到了那个词的含义。老人在问他,是不是独自一人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做出“回应”的动作。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,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——就像他本能地知道如何吞噬劫力一样,他本能地知道,点头是“是”的意思。

老人看到那孩子点头,心里一沉。

一个七八岁的娃娃,浑身是伤,赤身裸体,独自一人出现在深山里——答案只有一个:这孩子是被遗弃的,或者是逃难逃到这里来的,父母多半已经不在了。

老人想起了自己。

他也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。六岁那年,父母死于一场瘟疫,他一个人在村子里流浪,吃百家饭长大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个孩子独自活下来有多难。

“跟爷爷回家吧。”老人伸出手,“爷爷给你弄点吃的,给你找件衣裳。”

阿劫听不懂所有的话,但他感知到了老人的意图。

老人想带他走。

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
有吃的。

有穿的。

他不知道“安全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“吃的”和“穿的”是什么,但他感知到了老人情绪中的真诚和善意。

还有——孤独。

老人也很孤独。

阿劫感知到了那种孤独。和他在劫界中感受到的一模一样——那种空荡荡的、缺少了什么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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