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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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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。

那只苍白纤细的手,搭在了老人粗糙宽大的手掌上。

老人握住了他的手。

那手冰凉的,像是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头。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松开。他脱下自己的外衣,披在阿劫身上,然后将那孩子抱了起来。

阿劫没有挣扎。

他被老人抱在怀里,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。老人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粗布传递到他的皮肤上,暖洋洋的,像——像什么?

他不知道像什么。

劫界中没有温暖。

这是他有生以来,第一次感受到“温暖”。

老人的家在森林边缘的一个小村庄里。

村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房屋都是土坯墙、茅草顶,低矮而简陋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口井,井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。

老人抱着阿劫走进村子时,那几个妇人都抬起了头。

“哟,铁老头,这是谁家的娃娃?”

“咋弄成这样了?这身上咋全是伤?”

“这孩子的眼睛——”

说话声戛然而止。

所有人都看到了阿劫的眼睛。那双全黑的、没有眼白的、像是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。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一个妇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手里的棒槌差点掉在地上。另一个妇人拉住身边的孩子,将孩子挡在身后。

老人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异样——警惕、恐惧、排斥。

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。

“捡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山里头捡的。娃娃受了伤,我给他养养伤。谁家有不要的旧衣裳,给我匀一件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老人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抱着阿劫穿过村子,走到最东头的一座小院前。院墙是用石头垒的,只有半人高,院门是一扇歪歪扭扭的木栅栏。

老人推开栅栏,走进院子。

院子里有一间正房,一间偏房,还有一个用茅草搭的棚子,棚子下面堆着柴火和杂物。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,看到老人抱着个孩子进来,愣了一下。

“老头子,这——”

“山里捡的。”老人将阿劫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转身对老妇人说,“老婆子,去烧点热水,给他洗洗。”

老妇人看了看阿劫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她也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
但她的反应和那些村妇不同。

她没有后退,没有恐惧。

她只是叹了口气,放下手里的菜,转身走进厨房。

不一会儿,厨房里响起了烧火的声音。

阿劫坐在石凳上,裹着老人的外衣,一动不动。他环顾着这个陌生的院子——土墙、茅草、石磨、水缸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。

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他感知到了很多东西。

院子里有两只鸡,它们的劫力波动很微弱,和那只野兔差不多。厨房里有火——他感知到了火的温度,以及火中蕴含的微弱劫力(那些柴火曾是活着的树木,被砍伐后死去,残留着死亡的余波)。

村子的其他地方,有更多的生灵。

有人。

有牲畜。

有猫狗。

每一道生命都在散发着微弱的劫力波动——不是因为它们正在经历劫难,而是因为“活着”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劫。每一个生灵都在走向死亡,每一步都在消耗生机,每一口呼吸都在缩短寿命。

这些微弱的劫力,阿劫都能感知到。

但他没有去吞噬它们。

不是因为他不想,而是因为他发现,老人的手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
那个动作——那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、只是为了让一个受惊的孩子安心的动作——让他的注意力从劫力上移开了。

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叫什么。

但他感知到了动作背后的情绪。

呵护。

老人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东西。

阿劫不理解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保护。他是劫族,无形劫火所化,不可被彻底消灭。即使这个身体被摧毁,他也会在劫界中重新凝聚。

他不需要保护。

但他也没有推开老人。

因为他发现,被拍着后背的感觉——

不讨厌。

老妇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。她将木盆放在阿劫脚边,蹲下身子,用一条粗布帕子蘸了热水,轻轻地擦拭阿劫脸上的伤口。

热水碰到伤口时,阿劫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
疼。

但他没有躲。

老妇人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但她的手很轻,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“可怜的孩子。”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,“这身上咋这么多伤呢……”

阿劫听不懂。

但他听懂了“可怜”这个词背后的情绪。

同情。

和善意不同,同情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心疼。

老妇人因为他的伤口而感到心疼。

阿劫不理解。

他的伤口正在愈合,劫火本源会修复一切损伤。这些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,他甚至不觉得疼——至少不觉得那种需要别人心疼的疼。

但老妇人不知道这些。

她只是看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,然后心疼了。

阿劫歪着头,看着老妇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
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,比劫力更让他感到……

感到什么?

他不知道那个词。

但那种感觉,和他吞噬劫力时获得的“舒服”不同。

那种感觉更暖。

更慢。

像是温水漫过皮肤,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。

老妇人帮他擦完身上的血污,给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裳——那是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,对阿劫来说太大了,袖口要卷三卷才能露出手指,下摆垂到了膝盖。

老人坐在石凳上,抽着一杆旱烟,看着阿劫穿上衣裳的样子,咧嘴笑了。

“像个小叫花子。”

老妇人瞪了老人一眼:“有你这么说孩子的吗?”

老人哈哈一笑,在石板上磕了磕烟锅,站起来说:“我去煮点粥,娃娃肯定饿了。”

阿劫不饿。

他不知道“饿”是什么感觉。劫族不需要进食,劫力就是他的食物。但老人煮的那碗粥端到他面前时,他还是低头看了一眼。

那是小米粥。

金黄色的,稠稠的,冒着热气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
老人将碗递给他:“吃吧。”

阿劫接过碗——这是他第一次拿东西。碗很烫,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,本能地缩了缩,但还是稳稳地端住了。

他用手指去捞粥。

老妇人“哎”了一声,连忙从厨房拿来一把木勺,塞进他手里:“用这个,用这个。”

阿劫看着那把木勺,又看了看碗里的粥,不知道该怎么用。

老人和老妇人对视了一眼。

这孩子,连勺子都不会用。

他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?

老人没有问。他只是拿过阿劫手里的勺子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阿劫嘴边。

“张嘴。”

阿劫张开了嘴。

温热的粥滑入他的喉咙。

那是他第一次吃到“食物”。

劫族不需要进食,劫力才是他的本源。但这口粥进入他的身体后,他的劫种并没有排斥——它只是将粥中的水分和养分吸收了,转化为维持肉身运转的能量。

味道?

他不知道“味道”是什么。

但他觉得,这口粥——

不讨厌。

老人又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他嘴边。

一勺。

又一勺。

又一勺。

阿劫一口一口地吃着,眼睛盯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
老人笑了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
阿劫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。

老人笑着,给他喂粥。

那是他有生以来,第一次被人照顾。

不是劫族本能的“吞噬”,不是弱肉强食的“争夺”,而是一个人,毫无所求地,对另一个生命付出。

阿劫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。

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不是劫种。

是另一种东西。

更软。

更轻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但他觉得,那个东西——

也不讨厌。

(第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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